汾阳城,城东一隅,吴家大院静立坊间。
方方正正一座小院,青砖围垣圈起半方天地,东设正门,西居正屋,南北两面只剩素色空墙,院中独矗一株苍劲老桂,枝桠虬结,静守岁月。
可此刻,桂树之下,气氛寒如深冬冻冰。
“吴道尘!你个畜生!”
妇人凄厉哭喊破了音,指尖颤巍巍指着身前十八岁的少年,气得浑身发抖,“那是给褚越买笔墨的银子!这你也偷拿!”
被斥骂的少年身形挺拔,一身粗布麻衣,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横蛮戾气。
他便是吴家长子,吴道尘。
天生一副钢筋铁骨,气力大得骇人,尽数遗传自其父吴庆之。可这身天生蛮力,从未用在正途,反倒尽数倾注于赌斗、厮混、浪荡之上。
赢了银两,便一头扎进勾栏瓦舍,醉心舞女轻歌曼舞;输了,便回家偷取父母血汗钱,妄图翻本。
性情更是一点即燃,街面上与人一言不合便挥拳相向,仗着力大无穷,寻常壮汉难以敌手,非得两人合力,才能将他制住。
调戏良家女子,顶撞生养爹娘,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此刻被娘亲当众痛斥,吴道尘脸上无半分愧色,反倒嗤笑一声,满脸不耐。
“喊什么喊?不过几两碎银,等我赢回大钱,还愁缺那几支笔墨?”
“你那叫赢?那是赌!是败家!”
娘亲泪如雨下,“你爹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如今连行路都要倚仗拐杖!你便是如此糟践家中生计?”
提及吴庆之,吴道尘脸上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正屋门口,一道中年身影缓缓踱出。
正是吴道尘之父,吴庆之。
他曾是内力深厚的武人,昔年遭人群殴围杀,丹田被破,一身功力尽散,一条腿也落下终身残疾。不拄拐时,步履慢如垂垂老叟;拄上拐杖,也仅勉强追得上常人步伐。
吴庆之望着眼前这个逆子,双目赤红,青筋暴起。
“逆子……给我跪下!”
吴道尘眼皮都未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若不跪呢?”
一旁十二岁的弟弟吴褚越攥紧小拳头,怒斥道:“大哥!你太没良心了!爹娘含辛茹苦养你长大,你对得起谁!”
一句“没良心”,正中吴道尘逆鳞。
他脸色骤然一沉,迈步上前,全然不顾眼前是亲生胞弟,抬手便是狠狠一推。
“滚开!”
吴褚越年纪尚幼,哪里扛得住他这股蛮力,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眼眶瞬间泛红,委屈地哭了出来。
“再多嘴,我打得你哭都哭不出来!”吴道尘恶声威胁。
娘亲慌忙扑过去扶起小儿子,哭得撕心裂肺:“道尘!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吴庆之目眦欲裂,抓起拐杖,咬牙便要上前。他腿疾缠身,动作迟缓,每一步都沉重而艰难。
“我今日……非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吴道尘见状,非但不惧,反倒放声大笑,声音刺耳至极。
“打我?就凭你这条废腿?”
他故意将“废腿”二字咬得极重,望着父亲痛苦扭曲的面容,心中无半分波澜,只剩一丝病态快意。
“这三两银子,我便笑纳了!”
他扬了扬手中偷来的碎银,转身便朝院门走去。
“那是褚越买笔墨的钱!你快还回来!”娘亲哭喊追赶。
吴道尘脚步未停,只当耳旁风。
“臭小子……”话未说完,吴庆之望着他绝情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骤然堵在喉间,攥着拐杖的手猛地一软。
“哐当——”
拐杖脱手落地。
中年男子身躯一歪,直挺挺倒了下去。
“爹!”
娘亲与吴褚越慌忙扑上,一左一右拼命搀扶,才将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吴庆之扶稳。
“爹,你怎么样?”
一声沉重叹息后,吴庆之哑声道:“你大哥愈发不成器了,爹爹腿脚不便,再无力管束他,你日后万不可学他。”
吴褚越含泪,重重点头。
汾阳城最繁华的街口,便是聚财赌坊。
内里骰子撞瓷碗的脆响、男人的嘶吼、女子的调笑,隔着半条街便能钻入耳中,那是吴道尘最熟稔、最沉溺的去处。
他一脚踏入赌坊,浑身痞气彻底释放。
目光一扫,径直落在最喧闹的骰子桌前。
“买定离手!开大开小!”
吴道尘随手将三两银子拍在桌上,沉声喝道:“大。”
瓷碗掀开。
是小。
三两银子,顷刻散尽。
他面不改色,摸出仅剩的碎银,咬牙再度押上:“小!”
又错。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小子,手气不行就别硬撑!”
吴道尘眼一横,凶光毕露,那人立刻噤声——整条街谁不知他好勇斗狠,天生神力?
只剩最后一点银钱,他死死盯着瓷碗,喉结滚动:“小!”
庄家揭碗。
大!
中了!
银子瞬间翻倍。
再押,再中。
连赢数把,不过片刻功夫,最初的三五银子,竟被他滚成了沉甸甸十六两。
攥着手中厚实的银锭,吴道尘心头爽利直冲顶门。
足够他在勾栏醉生梦死好几夜,足够他痛快挥霍一场。
“不玩了。”
他抓起银子,转身便走。
刚迈一步,手腕骤然被人扣住。
是那庄家。
那庄家也算得上是一位壮汉,年过五十,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抽搐,显然输得心头火起,不甘心放他离开。
“小子,赢了就想走?哪有这等规矩,再来一把,一把定输赢!”
吴道尘脸色一沉,手腕猛然一挣,巨力迸发,直接甩开老汉手掌。
“我想走便走,你管得着?”
“赢钱便溜,便是赌不起!”庄家厉声喝斥,伸手再度阻拦。
这一拦,彻底点燃了吴道尘的爆脾气。
“滚开!”
轰——
二人当即在赌桌前动起手来。
周遭赌客吓得纷纷后退,飞快腾出一片空地,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无一人敢上前劝解。
柜台后的老板只淡淡瞥了一眼,沉声吩咐手下:“看好东西,别被他们砸了。”
其余死活,一概不问。
庄家拳脚不弱,虽然年过五十,但底子摆在那里。他拳风刚猛,招招直逼吴道尘要害。吴道尘幼时也曾随吴庆之习过两年粗浅武功,天生神力加持,反应迅捷,闪转腾挪间丝毫不落下风,即便挨了这老汉一两拳也无大碍。
十多回合过后,壮汉气息渐乱,渐渐落入下风。
眼见拳脚占不到便宜,陡然怒吼一声,合身扑上,双手死死抵住吴道尘胸口——竟是要硬碰硬,以力相搏。
“我就不信,压不倒你!”
壮汉双臂青筋暴起,浑身气力不断攀升,脚下青砖似都要被踩裂。
吴道尘冷笑。
力气?
他最不惧的,便是力气。
遗传自昔日武道高手父亲的底子,天生怪力,无人能及。
“你要拼,我便陪你到底!”
吴道尘双脚如钉般扎在地上,腰腹同时发力,双臂奋力前顶。
两股巨力轰然相撞,空气仿佛都为之凝滞。
壮汉与吴道尘皆是面红耳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拼尽全身气力。
吴道尘眼神一冷,陡然再吐一股内劲。
“给我——倒!”
砰!
壮汉重心骤失,庞大身躯向后一仰,重重砸在地上,尘土四溅。
全场死寂。
吴道尘居高临下,声音冷硬如铁:“老东西!还有气吗?还要打吗?我随时奉陪。”
壮汉从地上爬起,拍落身上尘土,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又恨又忌惮,终究不敢再上,只得嘴硬:“赌不起便别来赌!”
吴道尘嗤笑一声,将十六两银子揣入怀中,语气不屑:“你自己运气不济,怪得了谁?”
言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转身,径直走出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