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雨欲来,孤灯照病身

日子在周州没日没夜的奔波里,飞快向前走。谢文婉怀孕的消息,像一束突然照进破旧出租屋的光,把这个沉寂了三年的家,一下子照得亮堂起来。周州逢人便笑,黝黑粗糙的脸上,总是挂着藏不住的喜悦,哪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只要一想到家里的妻子和腹中的孩子,浑身就又充满了力气。

他把所有的活都往自己身上揽,白天在工地扎进钢筋水泥堆里,头顶着烈日,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也只是胡乱抹一把,继续扛水泥、搬砖块、拌砂浆。工头看他实在拼命,劝他歇一歇,他总是憨厚地笑一笑,说:“没事,我家里媳妇怀着孕,等着用钱呢,我多干点,她就能少受点苦。”

旁人听了,都夸他是个好男人,是个负责任的丈夫。只有周州自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男人,他只是觉得亏欠谢文婉。结婚三年,没让她享过一天福,住着漏风的出租屋,吃着最简单的饭菜,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给她买过。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孩子,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到了晚上,工地的活一结束,他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随便啃两个冷馒头,就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匆匆忙忙跑起外卖。小城的夜晚,风凉露重,尤其是到了深秋,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生地疼。他的双手冻得通红开裂,手指关节因为长期用力和受冻,变得僵硬肿胀,可他依旧一单接一单地抢,哪怕是偏僻的巷子,哪怕是楼层高没有电梯的单子,他都毫不犹豫地接下。

他算了一笔账,每跑一单能赚三块五块,一天多跑二十单,一个月就能多给谢文婉买一只鸡,买几斤水果,买几盒孕妇吃的营养品。他把自己的开销压到最低,衣服是捡亲戚穿剩下的,鞋子磨破了就自己缝一缝,连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渴了就喝自带的白开水,饿了就啃家里带的馒头。

谢文婉看着他每天深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浑身沾满灰尘和汗水,有时候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倒在床上就能睡着,心里也不是没有愧疚。她会给他留一碗热汤,会在他睡着后,悄悄给他盖上被子,会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心里乱成一团。

她偶尔也会想起王东山。那个一夜情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的男人。她删了他的联系方式,断了所有的念想,只想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和周州就这样过一辈子。可越是看着周州的付出,她心里的不安就越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敢去想未来,不敢去想孩子越长越大,会不会露出破绽,不敢去想周州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会是怎样的反应。她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要她不说,只要周州不知道,这个家就能一直维持下去,就能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周州对她的照顾,细致到了极点。家里所有的重活、脏活,他全包了,不让她沾一点凉水,不让她提一点重物,每天变着法给她做有营养的饭菜。他听邻居说孕妇要多喝鱼汤、多吃核桃,就凌晨三四点爬起来去菜市场抢最新鲜的鱼和核桃,自己却一口都舍不得吃,全都夹到谢文婉的碗里。

“文婉,你多吃点,孩子才能长得壮实。”

“文婉,你别累着,坐着歇着,有我呢。”

“文婉,等孩子出生,我们就攒钱买个小房子,给你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他每天都会絮絮叨叨地说这些话,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谢文婉听着,只能默默点头,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底,脸上挤出温柔的笑容。她知道,周州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可她不知道,周州的身体,正在被这无休止的劳累,一点点拖垮。

最先出现问题的是腰。常年扛重物、弯腰干活,他的腰椎早就受了损伤,一开始只是隐隐作痛,他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疼得直不起身,走路都一瘸一拐,他也只是去小诊所买几贴膏药,贴上继续干活。

接着是咳嗽。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干咳,他以为是着凉了,随便吃点感冒药,可咳嗽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咳得喘不过气,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一样,闷疼得厉害。他依旧没放在心上,觉得只是太累了,歇一歇就好。

直到那天下午,工地上发生的一幕,彻底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平静。

那天,周州正在扛一袋重达五十斤的水泥,往三楼搬运。走到二楼的时候,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胸口一闷,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紧接着,一口鲜红的血,猛地喷在了水泥袋上。

鲜红的血,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旁边的工友吓坏了,连忙扶住他,大喊:“周州!你怎么了?!吐血了!快别干了!”

周州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浑身不停地发抖。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倒下,他不能出事,谢文婉还怀着孕,孩子还没出生,他要是垮了,这个家就完了。

“没事……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他强撑着身体,想推开工友继续干活,可刚一用力,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工友们再也不敢让他干了,强行把他送到了县城的医院。

医生检查完,看着周州的检查报告,脸色凝重地叹了口气:“你这是长期过度劳累,营养不良,加上肺部感染、腰椎严重受损,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点。再这么拼命下去,命都要没了。现在必须住院治疗,好好休养,以后绝对不能再干重活了。”

住院?

不能干重活?

周州一下子慌了,抓住医生的手,声音颤抖:“医生,不行啊,我媳妇怀着孕,家里全靠我赚钱,我不能住院,我不能歇着……我没事,我吃点药就好了,我还能干活……”

“干活?你再干活,就不是养病的事了,是要命!”医生厉声呵斥,“你现在的身体,连走路都费劲,再扛重物,随时可能垮掉!你要是真出事了,你媳妇孩子怎么办?”

医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周州浑身冰凉。

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手里的诊断书,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自己受罪,可他怕自己不能赚钱,怕谢文婉和孩子受苦,怕他好不容易盼来的家,就这样碎了。

他不敢告诉谢文婉真相,怕她担心,怕她动了胎气。他跟工友借了点钱,拿了一些药,偷偷回了家,谎称自己只是有点感冒,工地放了假,歇几天就好。

谢文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虚弱的样子,心里也起了疑心,可周州总是强装没事,笑着说:“真没事,就是累着了,歇两天就满血复活了,你别担心。”

从那天起,周州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拼命干活了。他只能在家躺着,稍微动一动就累得气喘吁吁,咳嗽不停,胸口和腰腹的疼痛,日夜折磨着他。家里的收入,一下子断了,生活瞬间陷入了困境。

谢文婉不得不开始出门打零工,做点手工活,赚点微薄的收入补贴家用。看着躺在床上日渐消瘦、脸色苍白的周州,她心里的愧疚和不安,越来越重。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一夜荒唐,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周州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日子就在这样压抑、沉重的氛围里,一天天熬着。周州躺在床上,一边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一边满心期待着孩子的出生。他每天都会让谢文婉扶着他,轻轻摸一摸她的小腹,脸上露出虚弱却幸福的笑容。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都喜欢,只要是我们的孩子,健健康康就好。”

“等孩子出生,我一定要快点好起来,给孩子赚奶粉钱,送孩子上学。”

他依旧把孩子当成自己全部的希望,依旧对未来充满憧憬,依旧对谢文婉温柔如初。

谢文婉看着他这样,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却只能一遍遍地附和:“好,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带孩子。”

几个月后,谢文婉的肚子越来越大,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怀的是龙凤胎。

这个消息,让虚弱的周州瞬间精神了起来,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龙凤胎,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福气。他激动得拉着谢文婉的手,泪流满面,一遍遍地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们有儿有女了……”

他给男孩取名叫周山,希望他像大山一样稳重踏实;给女孩取名叫周夜月,希望她像夜晚的月亮一样温柔明亮。他满心欢喜地规划着两个孩子的未来,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这两个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他不知道,这两个他视若珍宝、倾尽所有期待的孩子,从一开始,就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不久后,谢文婉顺利生产,一对健康的龙凤胎呱呱坠地。男孩哭声响亮,女孩眉眼清秀,长得都十分可爱。周州被人扶着,来到病床前,看着两个小小的婴儿,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软软的小手,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苦,都值了。

为了照顾谢文婉和两个孩子,周州哪怕身体再难受,也强撑着起来帮忙。他学着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哪怕累得满头大汗,咳嗽不止,也乐在其中。邻居们都说,周州是个好爸爸,两个孩子真是投了个好胎。

可只有周州自己知道,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医生开的药,他舍不得吃,想省下来给孩子买奶粉;营养品,他全都让给谢文婉,让她补身体好喂奶。他每天躺在床上,看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听着他们的哭声、笑声,就是他最大的慰藉。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周山和谢夜月渐渐长大,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围着病床喊他“爸爸”了。

每一声“爸爸”,都像一根甜丝丝的糖,融化在周州的心里,让他忘记了病痛的折磨,忘记了生活的苦难。他把所有的爱,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两个孩子,给了这个家。

他的病情,却在日复一日的拖延和劳累中,越来越严重。从最初的劳累过度,变成了慢性肺病,再到后来的心肺功能衰弱,卧病在床,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这一躺,就是好几年。

家里的重担,全都压在了谢文婉一个人身上。她一边照顾卧病在床的周州,一边拉扯两个年幼的孩子,还要出门赚钱养家,日子过得艰难而疲惫。她的脾气,也渐渐变得暴躁、不耐烦,有时候会对着孩子发火,会对着病床上的周州,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周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这个家,拖累了谢文婉和孩子。他总是充满愧疚地说:“文婉,对不起,是我没用,让你受苦了……等我好起来,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和孩子……”

可他心里也清楚,他的身体,再也好不了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色永远惨白,咳嗽越来越严重,有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只能靠着药物勉强维持生命。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深陷,曾经憨厚结实的男人,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每天看着两个孩子,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他会教孩子认字,给孩子讲故事,把自己所有的温柔和爱,都留给了他们。

他以为,他会就这样带着对孩子的爱,平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他以为,这个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家,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命运对他的残忍,远远不止于此。

那个隐藏了数年的秘密,那个足以摧毁他一生的真相,正在一步步向他逼近。

窗外的晚风,依旧微凉。

病床上的灯光,昏暗而微弱。

周州看着床边玩耍的两个孩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对即将到来的绝望,依旧一无所知。

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而那个迟到了数年的真相,即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狠狠刺穿他的心脏,让他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离开这个他深爱了一辈子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