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日森林·重生

剧痛。

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剧痛,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着她的神魂。

云瑶记得这种感觉——这是天雷焚魂的痛苦。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的却不是九天之上的雷劫云海,而是一片昏暗的天空。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腐败的落叶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冲入鼻腔。

“我没死?”

这个念头刚升起,剧烈的头痛便如潮水般涌来——无数陌生的记忆片段疯狂地涌入识海。

凤清歌,十五岁,青阳城凤家四小姐。

天生灵脉断绝,无法修炼的废柴。母亲早亡,父亲不喜,在家族中受尽欺凌。三天前,被庶妹凤婉清推进了妖兽横行的落日森林——“好姐姐,你不是一直想去外面看看吗?这落日森林风景不错,妹妹特地为你选的埋骨地呢。”

那张甜笑着的脸,和推她下山崖的手,都是同一个人。

记忆的最后,原主撞在树干上,颅骨碎裂,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凤清歌缓缓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这具新身体。

纤细瘦小,一身粗布衣裙已经被血浸透。她抬手摸了摸后脑,那里的伤口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皮肤下隐隐有温热流动。

“混沌本源……也跟着来了?”

她闭上眼睛,内视识海。

一片混沌中,一点金光悬浮其中,微弱却坚韧地跳动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辰。

这是她前世身为云瑶仙尊时,九死一生才得到的混沌本源。为了这东西,她修成万年第一人,也为了这东西,她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飞升雷劫降临的那一刻,她全心应对九九天雷,她的道侣,她倾尽所有辅佐了三百年的男人——从背后一剑贯穿她的丹田。

而她的好姐妹,则趁机抢夺她的本命法器,让她神魂俱灭。

“瑶瑶,你太强了。强到让我们害怕。”

“这混沌本源,在你手里是暴殄天物。放心,我们会替你发扬光大的。”

临死前的话,言犹在耳。

凤清歌睁开眼,凤眸中掠过一抹冷冽的寒光。

“太强,所以该死?”她轻声道,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我这辈子,只好更强一点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这具新身体。

灵脉断绝了,整条经脉像是被人用钝器砸断后又胡乱接起来的,堵塞淤积得一塌糊涂。以这种资质,确实连最基础的炼气境都进不去。

但那又如何?

她云瑶前世从一个杂役弟子爬到仙尊之位,靠的从不是天赋。

更何况,她有混沌本源。

这天地初开时的一点混沌之气,可以演化万物,可以重塑一切。区区断绝的灵脉,在它面前不过是需要重新铺一条路罢了。

凤清歌盘膝坐下,引动识海中的混沌本源。

金色的光芒从识海涌出,顺着经脉一寸寸蔓延。所过之处,堵塞的经脉被粗暴地冲开,断裂的地方被强行续接,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她纹丝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比这更痛的事,她前世经历过太多了。

一炷香后,凤清歌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原本淤塞的经脉已经被混沌本源强行打通,虽然还脆弱得很,但至少能用了。更让她满意的是,这具身体比她想象的有潜力,丹田处隐隐有热气盘旋,那是一种天生的火属性亲和。

“当年我为了修炼火系功法,硬生生熬了三十年才炼出火灵根。”凤清歌难得勾起唇角,“这小丫头倒是天生就有的,只可惜没人教她,也没人护她。”

可惜了。

不过既然她用了这具身体,原主的仇,她会一并报。

至于那些欺负过原主的人

凤清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叶,凤眸中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死?太便宜他们了。”

她转身正要离开,忽然神色一凝。

东南方向,有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她。

三个都是炼气期的修为,脚步虚浮杂乱,不是什么高手。但他们的方向……是朝她这边来的。

凤清歌挑了挑眉,身形一闪,隐入一棵古树后。

片刻后,三个穿着凤家护卫服饰的男人出现在视野中。

为首那个手里拿着个布袋,边走边骂骂咧咧:“晦气,找了三天连个尸体都没找到。那丫头片子摔下来能跑哪儿去?”

“虎哥,你说四小姐会不会没死?”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护卫小声问。

“没死?”为首的虎哥冷笑一声,“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死也得残废。这落日森林夜里妖兽成群,她一个废物能活到现在?二小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咱们都得吃挂落。”

“可这森林太大了……”

“少废话,继续找!”

三人骂骂咧咧地从凤清歌藏身的树前走过。

凤清歌靠在树干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凤婉清。

二小姐,原主的庶妹,今年十四岁。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人从小就喜欢装柔弱扮可怜,明面上叫她姐姐,背地里抢她的东西、诬陷她偷窃、撺掇其他兄弟姐妹孤立她。

三天前,更是亲手把原主推下山崖。

凤清歌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树干,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十五岁,十四岁。

在她前世活过的三千多年里,这种年纪的孩子,还都是刚入门的娃娃。

但没关系。

既然占了人家的身体,这份因果,她接下了。

她从树后走出,正要跟上去——

忽然,她脚步一顿。

不对!

除了那三个护卫,还有别的东西在靠近。

而且很快。

凤清歌微微眯眼,目光投向森林深处。

那里,一道红色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掠来。那人身法诡谲,所过之处连风声都没有惊动,但那股毫不掩饰的煞气却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锋芒。

高手。

至少是筑基期以上。

凤清歌当机立断,收敛气息,再次隐入暗处。

红色身影几个起落便到了近前,停在那三个护卫前方十丈处。

是个年轻男人。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袭红衣似火,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他生得极好看,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潋滟含情,偏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冰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他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扫了那三个护卫一眼。

三个护卫已经吓得腿软了。

这气息,这煞气,这满身的血腥味——

“魔、魔修!”虎哥颤抖着指向那人,“是北冥魔宫的人!”

红衣男人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认识我?”

“不、不……”虎哥扑通一声跪下,“前辈饶命!我们只是凤家的小护卫,无意冲撞前辈!”

另外两人也连忙跟着跪下,拼命磕头。

红衣男人却没有看他们,目光越过三人,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棵古树上。

那里,正是凤清歌藏身的地方。

“看够了没有?”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看了这么久,不出来打个招呼?”

凤清歌瞳孔微缩。

被发现了?

她的隐匿之术,前世能瞒过渡劫期的大能。这人最多不过筑基期,怎么可能……

不对。

她低头看向自己这具身体——灵脉刚刚打通,气息不稳,混沌本源还在修复经脉,根本做不到完全收敛。

凤清歌沉默了一瞬,从树后走了出来。

红衣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怔。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浑身是血,衣裙破烂,脸上还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看起来狼狈得像是刚从哪个乱葬岗爬出来的。

偏偏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冷沉静,看他的目光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不对。

夜无痕微微眯眼。

她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人”。

“平等”

这个词在他二十年的生命里,几乎从未出现过。

在北冥魔宫,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畏惧或谄媚。在正道仙门,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见了他不是喊打喊杀就是吓得屁滚尿流。

平等?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夜无痕忽然来了兴趣,唇角笑意加深:“小丫头,胆子不小。见了本座,不跑?”

凤清歌看了他一眼。

这人一身煞气,身上至少有七八种妖兽血的味道,手上的人命也不少。但那双眼睛——

虽然故作轻佻,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孤寂?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又不是冲我来的,我跑什么。”

夜无痕挑眉:“哦?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冲你来的?”

“你若是冲我来的,早就动手了。”凤清歌的语气像在陈述事实,“你停在那里,是先看到那三个蠢货,然后才发现的我对吧?对他们你连问都懒得问,说明你根本不在意这种小角色。既然不在意,又何必冲我来?”

夜无痕愣了愣,旋即失笑。

有点意思。

这丫头看着狼狈,脑子却转得飞快。而且这种说话的语气——

他不自觉皱起眉。

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面对一个平辈,甚至是一个地位比她低的人。

可她明明只是个炼气期都没到的废物。

夜无痕忽然欺身而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凤清歌没有躲,也躲不开。两人境界差距太大了,硬拼没有意义。

“灵脉刚续接过。”夜无痕的眉头皱得更紧,“手法粗糙得很,像是自己动手的。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做到的?”

凤清歌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夜无痕和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松开手,退后一步。

“行,不说就不说。”他抱臂打量着她,“不过本座今天心情好,可以给你个机会。你叫什么名字?”

“凤清歌。”

“凤清歌……”夜无痕念了一遍,忽然挑眉,“青阳城凤家的人?”

凤清歌没有否认。

夜无痕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听说凤家有个废物四小姐,天生灵脉断绝,被家族当猪养着。就是你?”

“是我。”

“倒不像传闻中那么废。”夜无痕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刚才那三个蠢货,你打算怎么办?”

凤清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三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护卫。

虎哥正拼命给她使眼色,那意思分明是:

四小姐,救我们!我们是奉二小姐的命令来的,你要是不救我们,回去二小姐不会放过你!

凤清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虎哥心里咯噔一声。

“我打算怎么办?”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对夜无痕道,“他们不是我的人,死活与我无关。”

虎哥脸色大变:“四小姐!你不能——”

话没说完,一道红光闪过,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另外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便一齐倒了下去。

凤清歌眼皮都没抬一下。

夜无痕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够狠。我还以为你会求我饶他们一命。”

“为什么要求?”凤清歌抬眸看他,“他们来杀我,难道我还要以德报怨?”

“说不定你会说,他们是奉别人命令来的,身不由己。”

“奉命杀人,也是杀人。”凤清歌语气平静,“更何况,他们杀人的时候可没见半分犹豫。”

夜无痕看着她,眼中的兴味越来越浓。

够冷,够狠,够清醒。

这种人,他只在北冥魔宫见过。而且是在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身上。

一个十五岁的丫头……

有趣。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随手扔给她:“续脉丹,能帮你稳固一下那条刚接上的灵脉。”

凤清歌接住玉瓶,看了他一眼。

这人身上煞气那么重,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但他给的东西……

她拔开瓶塞闻了闻,确实是一枚品相不错的续脉丹,没有动过手脚。

“多谢。”

夜无痕挑了挑眉:“你不怕我下毒?”

“你若是想杀我,刚才那一掌直接拍过来就是,何必费这个功夫。”凤清歌收起玉瓶,“再说了,下毒这种手段,堂堂魔宫少主应该不屑用。”

夜无痕眼神微变。

“你知道我是谁?”

“北冥魔宫少主夜无痕,一身红衣,筑基期修为,行事张扬。北冥魔宫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凤清歌语气平淡,“这些只要打听过的人都知道。”

夜无痕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爽朗,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有意思!”他看着她,眼底的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些,“凤清歌是吧?本座记住你了。”

话音未落,红色的身影冲天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森林深处。

风中传来他最后一句话——

“下次见面,希望你还活着。”

凤清歌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瓶,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续脉丹。”她轻声自语,“倒是个意外之喜。”

有了这东西,她这条刚续上的灵脉就能稳固下来。最多三天,她就能踏入炼气期。

至于那三个护卫的尸体——

凤清歌走过去,从虎哥身上搜出一块凤家的身份令牌。

庶妹派来的人,死在了落日森林。如果庶妹看到这块令牌……

她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凤婉清,你让人来杀我,总该付出点代价。”

凤清歌收起令牌,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

落日森林虽然危险,但也是宝地。正好趁这几天,找些资源提升实力。

三天后,她会让那些人知道——

这个“废物”,他们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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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落日森林深处,一个小小的山洞里,凤清歌盘膝而坐。

续脉丹已经服下,药力正在温养着新接上的经脉。混沌本源也安静下来,蛰伏在丹田之中。

她睁开眼,望向洞外的星空。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背叛的爱人,那虚伪的姐妹,那三道贯穿她身体的雷劫……

凤清歌慢慢握紧拳头。

三千年苦修,一场笑话。

可这笑话,她要让那些人笑不出来。

“等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寒意。

“我会回去的。”

夜风穿过山洞,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那双凤眸中,倒映着漫天星辰,也倒映着冰冷的杀意。

九天之上,有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蹙眉。

“奇怪……怎么会有种熟悉的感觉?”

没有人回答他。

而此刻的凤清歌,已经闭上眼睛,沉浸在修炼之中。

她不知道的是,远处的树梢上,一道红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看着她藏身的山洞,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凤清歌……”

夜无痕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闪烁。

“你到底是谁?”

夜风拂过,树梢上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