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来自天穹的邀请

窗帘重新合拢后，陆离在昏暗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早已熄灭。塑料袋还躺在门口地板上，里面的外卖早就凉透。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足足三分钟，直到颤抖渐渐平息。

真实的你。

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脑海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走向电脑桌。开机，登录游戏论坛。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依然流畅——这是他少数能在现实中保持稳定的动作之一。

论坛首页果然飘着关于“现实同步认证”的置顶公告。

公告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用词官方而冰冷。大意是为庆祝《神谕》运营三周年，天穹科技将邀请战力榜前一千名玩家参与线下交流会，并启动“现实同步认证”首轮测试。受邀玩家将收到实体邀请函及专属测试链接。

公告末尾附着一行小字：“认证结果将直接影响玩家社会信用评级及后续权限开放。”

陆离滚动鼠标滚轮。

下面的评论已经刷了几万条。有人在兴奋讨论超凡者特权，有人在抱怨自己刚好排在一千零一名，也有人质疑这会不会侵犯隐私。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那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还在楼下吗？他不知道，也没有勇气再去拉开窗帘确认。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很轻，但很有节奏。三下，停顿，又是两下。

陆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外卖他已经取过了。快递？他最近什么都没买。朋友？他根本没有现实中的朋友。游戏里的朋友也不知道他的住址——他从来不敢透露。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

这次更重了些。

他屏住呼吸，慢慢站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挪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手里捧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子。男人胸前别着徽章，陆离眯起眼睛辨认——那是天穹科技的双翼环绕地球标志。

“陆离先生在家吗？”门外的男人开口，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有些闷，“有您的加急专送。”

手指按在门把手上，又缩了回来。

他想起楼下那些西装男。

“放门口就行。”他压低声音说。

门外安静了几秒。

“需要您本人签收。”制服男说，“这是公司规定。”

陆离咬了咬牙。转身从衣架上抓起一件连帽衫套上，把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然后才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一条缝。

制服男看见他，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男人大约三十岁，身材匀称，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陆离先生，这是天穹科技寄给您的邀请函。”他把金属盒子递过来，“请在这里签收。”

盒子的触感冰凉，表面有细腻的磨砂纹理。陆离接过笔，在电子签收板上潦草地划了几笔。字迹很抖。

“祝您生活愉快。”制服男微微躬身，转身走向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陆离立刻反锁，还加上了防盗链。

他捧着盒子回到房间，把它放在桌上。金属盒盖是磁吸式的，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铺着黑色丝绒衬垫。

衬垫上躺着一封纯白色的信函，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纹路。信函旁边还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芯片，上面刻着“神经适配度测试·初始版”字样。

陆离拿起信函。

信封没有封口。抽出里面的卡片，纸质厚重，触感像丝绸。

卡片上的字是手写体印刷的：

“尊敬的‘归墟’玩家（陆离先生）：

诚邀您参加《神谕》三周年顶尖玩家线下交流会。

时间：7月15日，上午10点

地点：天穹科技总部大厦，顶楼观景厅

您已自动入选‘现实同步认证’首轮测试名单。

随函附神经适配度测试链接芯片，请于48小时内完成线上测试。

您的测试结果将作为认证资格重要参考。

期待您的莅临。

天穹科技·现实同步项目组”

卡片右下角盖着猩红色的公章。

陆离盯着那枚公章看了很久。章印的图案很复杂，中心似乎是个眼睛的形状，周围缠绕着藤蔓般的电路纹路。

他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用更小的字体印着补充说明：“测试结果仅用于评估适配度，不影响游戏账号数据。测试过程需全程佩戴神经直连设备，建议在安静环境下进行。”

安静环境。

陆离环顾自己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窗帘紧闭，光线昏暗，角落里堆着没拆封的快递箱和空饮料瓶。

这里确实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把卡片放回盒子，拿起那枚银色芯片。芯片侧面有个微型接口，应该是插在神经直连设备的扩展槽上用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游戏内通讯，是现实中的来电。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

陆离盯着手机看了五秒，才按下接听键。

“归墟老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你收到邀请函了吗？”

是破晓之光。

游戏里“破晓”公会的会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现实中经营着一家小贸易公司。陆离记得他在一次线下聚会中提过——虽然那次聚会陆离以生病为由推掉了。

“收到了。”陆离低声说。

“我就知道！”破晓之光的声音更兴奋了，“我也收到了！咱们公会这次进了七个！战力榜前一千啊，这可是大事！”

陆离没说话。

“老大，你得去。”破晓之光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但这次不一样。现实同步认证，论坛上都在传，通过的人能拿到现实特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离握紧了手机。

“咱们在游戏里拼了三年，不就是为了这个？”破晓之光继续说，“你想想，如果认证通过，你在现实里也能有游戏里的一部分能力。到时候——”

“我不想去。”陆离打断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大。”破晓之光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你……有些情况。但这次真的不能躲。天穹科技这次是动真格的，公告里说了，无故缺席会影响社会信用评级。你战力榜第一，多少人盯着你看？”

陆离感觉喉咙发干。

“就当是为了公会。”破晓之光叹了口气，“咱们‘破晓’能有今天，全靠你一个人撑场面。你要是因为缺席认证掉了评级，公会在游戏里的地位也会受影响。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陆离闭上眼睛。能想象出破晓之光此刻的表情——那个在游戏里总是豪爽大笑的中年男人，现在一定皱着眉头，手里夹着烟，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测试链接我发给你了。”破晓之光说，“你先做完测试，至少别在第一步就掉链子。线下交流会还有两周，到时候我们再商量怎么应付。行吗？”

“……嗯。”

“那就这么说定了。”破晓之光的语气轻松了些，“对了，测试的时候记得选‘安静模式’，别让系统检测到环境噪音干扰数据。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陆离放下手机，目光落回桌上的银色芯片。打开电脑，启动神经直连设备的驱动软件。设备就放在键盘旁边，是一个流线型的头戴装置，内侧有几十个微小的接触电极。

他把芯片插进设备侧面的扩展槽。

系统提示音响起：“检测到新测试程序，是否载入？”

陆离盯着屏幕上的确认按钮。

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点击。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手心开始冒汗。这不是游戏里的战斗，没有既定的攻略，没有可以预判的boss技能。

未知。

而他对未知的恐惧，远远超过对游戏里任何怪物的恐惧。

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那道细长的亮痕现在已经爬到了桌角，正好照在银色芯片上。芯片表面反射出冷冽的光。

陆离深吸一口气，点击了确认。

设备屏幕暗了下去。

三秒后，一行白色的文字浮现在黑色背景上：“神经适配度测试·初始版。请佩戴设备，保持放松。”

他拿起头戴装置，慢慢戴在头上。电极贴附在太阳穴和额头，传来轻微的冰凉感。设备内侧的软垫自动调节贴合度，发出细微的充气声。

“设备连接中……”

屏幕上的文字变了。

“正在校准神经信号。请闭上眼睛，进行三次深呼吸。”

陆离照做了。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第三次吸气时，感觉到设备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感，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扫过大脑皮层。

“校准完成。”

“测试即将开始。本测试包含三个部分：基础反射评估、意识稳定性测量、潜在适配性探测。整个过程约需20分钟。请保持姿势稳定，避免大幅度动作。”

“倒计时：5、4、3、2、1——”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不是那种关闭屏幕的黑，而是更深邃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陆离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井，连身体的存在感都在迅速消失。

然后，第一个图像出现了。

那是一个简单的光点，在视野中央以固定频率闪烁。光点周围逐渐浮现出复杂的几何图案，旋转、折叠、重组。图案的变化越来越快，颜色也在不断切换。

陆离知道这是在测试视觉神经的反应速度。

他在游戏里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boss战时的技能特效、副本里的机关陷阱、PVP时的对手走位。那些高速变化的画面，他都能在瞬间解析出关键信息。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能感觉到，设备在记录的不只是他的视觉反应。

还有更深层的东西。

意识流动的轨迹。注意力集中的模式。甚至情绪波动的频率。

光点测试持续了三分钟。接着，第二个部分开始了。

这次是声音。

从低频的嗡鸣开始，逐渐加入不同频率的音波。有些音波组合在一起会产生奇特的谐振，有些则会引发生理性的不适感。陆离的耳朵开始发痒，但他强迫自己保持不动。

声音测试进行到一半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些音波的排列方式……似乎有规律。

不是数学上的规律，更像是某种编码。像是有人在用声音传递信息，只是信息被加密了，或者被伪装成了测试信号。

他想集中注意力去解析，但音波变化得太快。

五分钟后，声音消失了。

视野里重新出现文字：“第三部分：潜在适配性探测。请回忆您最近一次在游戏中感到‘完全沉浸’的时刻。”

陆离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完全沉浸的时刻。

太多了。每一次操作，每一次战斗，每一次在虚拟世界里呼吸的瞬间，他都比在现实中更“真实”。但最近一次……

深渊回廊。

刷新纪录的那一战。长刀斩开最后一道屏障，系统提示音响起，战力榜的数字跳动，他的名字登顶第一。

回忆被触发的瞬间，设备传来一阵强烈的电流感。

不是之前的轻微刺激，这次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刺入了意识深处。陆离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视野里开始闪过破碎的画面。

不是他回忆中的画面，而是别的。

模糊的人影。实验室般的白色房间。闪烁的数据流。还有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穿着白大褂，正在操作台前忙碌。

画面一闪而过。

紧接着，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意识适配度：97.3%。潜在同步阈值：超规格。建议标记为‘优先观察体’。”

声音消失。

所有测试信号同时切断。

视野恢复正常。设备屏幕重新亮起，显示着测试结果摘要：“神经适配度评估完成。综合评分：S级。详细报告已加密上传至天穹科技数据库。感谢您的参与。”

陆离摘下设备，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S级”的评级，喉咙发紧。

刚才那些破碎的画面是什么？

那个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点开测试报告的详情页，想看看有没有更多信息。但页面只显示着几行基础数据：反应速度、意识稳定性、神经信号强度……所有项目的评分都是最高等级。

唯独没有提到“潜在适配性探测”的结果。

也没有提到那个97.3%的数字。

陆离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声。窗外的光线已经完全移开了，那道亮痕消失了，房间重新陷入均匀的昏暗。

他拿起手机，想给破晓之光发条消息问问测试情况。

但手指刚碰到屏幕，一条新消息就弹了出来。

不是游戏内通讯，也不是短信。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测试数据已接收。适配度超出预期。7月15日，请务必到场。”

消息在显示五秒后自动销毁。

连痕迹都没留下。

陆离盯着空白的消息界面，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超出预期。

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

而他甚至不知道，刚才那二十分钟的测试里，被“探测”走的，究竟是他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