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
沈念握着锄头,站在后山半腰的杂木林里,脚边躺着一具尸体。
他已经站了有一炷香的时间。
锄头柄被他攥得发烫,掌心全是汗。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枯草窸窣作响,每一次响动都让他后背一紧——他总觉得身后有人。
可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具尸体,脸朝下趴在地上,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色杂役服,后脑勺上糊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别回头,别看,埋了就回去,埋了就没事了……”
沈念嘴里念叨着,给自己鼓劲。他深吸一口气,挥起锄头,狠狠刨下去。
泥土翻起。再刨。再翻。
他不敢看那尸体,只闷头挖坑。锄头落地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每一下都像敲在自己心口上。他一边挖一边骂:骂自己倒霉,骂这尸体死哪儿不好非要死在他柴房门口,骂宗门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他们肯定早就发现了不对劲,可谁会在乎一个杂役的死活?他们只会说:死了就死了,再招一个便是。
坑挖到半人深,沈念扔下锄头,弯腰去拖尸体。
入手冰凉。
隔着粗麻布料,那股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像是拖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肉。沈念打了个寒颤,咬着牙把尸体拖到坑边,一使劲推了下去。
“噗”的一声闷响。
他站在坑边喘气,低头看了一眼——尸体还是脸朝下趴着,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沈念没来由地心里发毛。他抓起锄头,飞快地往坑里填土。
填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尸体的动静,是土——是土里的蚯蚓。一条条红黑色的蚯蚓从新翻的泥土里往外钻,钻出来就往远处爬,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炸。沈念活了二十一年,从没见过蚯蚓怕成这样。它们像是逃命一样,争先恐后地从土里涌出来,爬过他的脚背,爬进草丛,爬向四面八方。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沈念……沈念……”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他。又像是……从土里传出来的。
沈念低头,盯着刚填上的新土。
声音还在继续。“沈念……沈念……”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近。
他扔下锄头,转身就跑。
跑出杂木林,跑过山涧,跑过药田,一直跑到前山弟子们的住处附近,他才扶着膝盖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肺里像火烧一样,腿肚子直打颤。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哪儿来的杂役,脏死了,滚远点。”
沈念抬头,看见三个穿青衫的内门弟子站在不远处,为首那个正皱着眉看他,一脸嫌弃。他连忙低头哈腰:“是、是,对不住,小的这就走。”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猛地停住。
刚才那个声音——那个内门弟子的声音——和土里传出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念一夜没睡。
他缩在柴房的角落里,把门闩插了三道,把窗户用破棉被堵死,手里攥着一把劈柴用的柴刀,睁着眼熬到天亮。
没有人来。
没有声音。
天亮之后,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沈念盯着那道阳光看了很久,才慢慢松了口气。
也许是听错了。也许是太紧张了。也许——
他摸了摸怀里。
那半张残页还在。
他把它掏出来,就着阳光仔细看。兽皮发黄,边缘烧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昨天他只来得及看第一行,现在光线好了,他终于看清了后面的内容:
“耳报神,居太清山玉虚洞天,食人耳音为生。受其染者,初闻耳鸣,终闻心声——闻至心底最深之秘时,耳中会开出花来。”
“花开七瓣,瓣瓣人面。花开之时,其人已非其人,已成耳报神之耳。”
“欲解此染,需……”
后面被烧掉了。
沈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只有这一面有字,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乱成一团。
玉虚洞天。
太清宗的禁地。他入门七年,从没靠近过那里。只知道每年三月,掌门会带着几位长老进去一次,出来时脸色总是很白。有老杂役说过,那洞里有大恐怖,进去的人,十个能出来八个就是烧高香。
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连洞天门口的石阶都没资格踩上去。
至于耳鸣……
他竖起耳朵听。外面有鸟叫,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有远处伙房劈柴的声音。很正常,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把残页小心地叠好,塞回怀里。
昨天捡到这玩意儿,晚上就撞见尸体。这东西邪门,得找个机会扔掉。
他打定主意,起身去开门。
门闩刚抽开,外面就响起了拍门声。
“沈念!沈念在不在?”
沈念手一抖,柴刀差点掉地上。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一条门缝,看见外面站着的是伙房的管事老王,才把门打开。
“王叔,什么事?”
老王五十来岁,胖胖的,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今天却沉着脸,压低声音说:“掌门召见。让你立刻去玉虚宫。”
沈念脑子里“嗡”的一声。
“掌、掌门?我一个杂役……”
“别问了,快走。”老王推了他一把,左右看看,又凑近了些,“你小子最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
“没、没有……”
“那就好。去吧,别让掌门等。”老王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匆匆离去。
沈念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后背一片冰凉——全是汗。
玉虚宫在太清宗最高处。
沈念这辈子只去过两次。一次是七年前入门,在大殿外磕头;一次是三年前领月俸,在偏殿门口排队。正殿,他连门槛都没踩过。
现在他踩上去了。
脚底是白玉石阶,每一级都打磨得光可鉴人,能照出他灰扑扑的影子。他低着头,跟在引路的执事后面,一级一级往上爬。
两边有穿青衫的内门弟子路过,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一个杂役,来玉虚宫做什么?
沈念把头埋得更低。
正殿到了。
执事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进去吧,掌门在里面。”
沈念咽了口唾沫,迈过门槛。
殿内很暗。所有窗户都关着,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燃烧,火苗一动不动,像是画上去的。正前方的云床上,盘坐着一个白衣道人,面容清癯,须发如雪,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太清宗掌门,云中鹤。
元婴期大修士,七大仙门排名前三的绝顶高人。
沈念扑通一声跪下:“杂役沈念,叩见掌门。”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念膝盖开始发麻,久到他以为自己会跪死在这里,云床上才传来一个声音:
“你捡到了什么东西?”
声音很平和,甚至有些温和。但沈念却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僵住。
“拿出来。”
沈念的手在发抖。他慢慢伸进怀里,掏出那半张残页,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一阵风掠过,残页从他手中消失。
他不敢抬头,只听见窸窸窣窣翻动纸张的声音。
又是长久的安静。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云中鹤问。
“不、不知道。”
“这是三百年前,一位飞升失败的大能留下的遗物。他叫李伯阳,散修,渡劫时身死道消,留下三件遗物散落人间。”云中鹤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一件,是最没用的那一件。只是一段记载,没有任何力量。”
沈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跪着听。
“但它有一个用处。”云中鹤顿了顿,“它能让人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沈念脑子里闪过昨天看到的那些字——耳报神、玉虚洞天、耳中开花。
“你看到了什么?”
“没、没有……”
“你在后山埋了一具尸体。”云中鹤打断他,声音依然平和,“那具尸体,你看到了什么?”
沈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看见了土里的蚯蚓往外爬。你听见了土里有声音喊你的名字。”云中鹤一字一句说出来,每一句都让沈念的心往下沉一分,“你以为那是幻觉,对不对?”
“弟、弟子……”
“那不是幻觉。”
云中鹤轻轻叹了口气。沈念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见那位高高在上的掌门,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残页,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期待。
“你已经染上了。”
沈念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报神在叫你。”云中鹤抬起眼,看向他,“从现在开始,你会经常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直到有一天,你会听见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然后,你的耳朵里会开出花来。”
“不、不……”沈念浑身发抖,“掌门救命!求掌门救命!”
“本座救不了你。”云中鹤摇摇头,“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他抬手一拂,残页飘回沈念面前,落在地上。
“拿着它。它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沈念趴在地上,拼命磕头:“掌门开恩!掌门开恩!弟子只是个杂役,什么都不懂,求掌门……”
“你懂。”
云中鹤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从天边传来。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懂得多得多。”
沈念猛地抬头。
殿内空空荡荡,云床上已经没有人了。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地上的残页,证明不是。
他爬过去,颤抖着捡起残页。翻过来,看见背面的烧痕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守阁者余伯庸,可救你命。”
沈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玉虚宫的。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藏经阁门口了。
夕阳西下,藏经阁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安静。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念站在门外,脚像生了根。
他不想进去。他想跑。跑下山,跑出太清宗,跑得远远的,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他往哪里跑?
整个大昱王朝都是七大仙门的地盘。他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没有路引,没有盘缠,跑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咬咬牙,推开了门。
藏经阁里很安静。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书页的墨香混着樟木的味道,让人昏昏欲睡。角落里,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守阁者余伯庸。
沈念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老人没有动。
沈念等了一会儿,轻声唤道:“余老?”
老人缓缓抬起头。
沈念看清了他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上,从眼角到耳根,密密麻麻长满了黑色的、细小的、像木耳一样的东西。
老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他抬起手,袖子滑落,露出小臂。小臂上,同样长满了那些黑色的东西——它们还在动,像活物一样,缓慢地蠕动着。
“你也染上了,对不对?”
沈念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
老人没有起身,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解脱。
“别怕。”他说,“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祂的耳朵。”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
太清山的夜晚,降临了。
而山脚下的集镇里,某间客栈的二楼,一个穿黑衣的人站在窗边,望着山顶玉虚宫的方向。
“落子了。”他轻声说。
身后,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
“等了七百年,终于等到一个能听见祂的人。”
黑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如果那还能叫作脸的话。五官模糊一片,像是被水浸泡过久的纸张,随时会化开。
“告诉听潮阁,”他说,“人,找到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细碎的笑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月光洒在集镇的青石板路上,照出一行湿漉漉的脚印——
从客栈门口,一直延伸到远方。
而脚印的尽头,是太清宗后山。
那具被埋掉的尸体,此刻正站在杂木林里,面朝着玉虚宫的方向。
它在等。
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