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盐未走远,人已归来

天刚蒙蒙亮,晨雾如纱,笼罩着凌家村。鸡鸣三声,犬吠偶起,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凌家小院的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八岁的凌旭飞揉着惺忪睡眼,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被母亲柳氏一把拉住。

“旭飞,去镇上买包盐,快去快回,你爹今儿要腌腊肉。”柳氏蹲下身,仔细替他系好腰带,塞给他几枚铜钱,又叮嘱一句,“莫贪玩,别跟人比脚力,也别让人瞧见你跑得太快。”

“知道啦!”旭飞应得响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一溜烟跑出院子,身影如风,转瞬已消失在村口。

从凌家村到镇上,少说也有三十里山路,崎岖难行,寻常人走一趟得两个时辰,还得歇两回。可柳氏刚把腊肉洗好,晾在竹竿上,院外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娘,盐买回来啦!”

柳氏一愣,抬头看去,只见旭飞站在门口,额上无汗,呼吸平稳,脸颊微红,手中攥着一包油纸裹的粗盐,正是镇上王记杂货铺的样式,上面还盖着一方红印。

“这……这不可能!”柳氏瞪大眼,接过盐包,指尖微颤,“你……你莫不是抄近路偷了人家的盐?那王掌柜最是小气,怎会轻易让你带走?”

“没有!”旭飞急忙摆手,从袖中掏出几枚小钱,“我就跑过去,跟掌柜的付了钱,他找我钱呢!他还说……说我跑得比他家的骡子还快,问我要不要当伙计。”

柳氏接过铜钱,手微微发抖。她蹲下身,盯着儿子的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跑多快?”

“就跟风一样。”旭飞咧嘴一笑,抬起脚,轻轻一跺地,“我脚底板热乎乎的,一蹬地,人就飞出去了,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树影都成了线。”

柳氏心头一震,如遭雷击。她忽然想起丈夫凌远山曾在新婚夜说过的话——“我凌家自北宋起,每代单传,脚底生毛,疾行如风,是为飞毛腿。此乃祖上得龙脉所赐,不可轻露,不可炫技,不可与外人道。”

当晚,柳氏将此事告知丈夫。凌远山正擦拭一把祖传的青铜罗盘,盘面刻着“乾、坤、巽、艮”四卦,中央有一燕形凹槽,据说是凌家先祖从陈桥兵变时带出的信物。他闻言手一顿,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燕子山,山影如燕,静卧在月色之下。

“他……真的八岁就能日行千里?”柳氏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也有一丝恐惧。

凌远山缓缓点头,将罗盘轻轻放在桌上:“我八岁那年,也能追上奔马。这是命,也是劫。飞毛腿不是本事,是责任。我们凌家,是燕子山的守约者。”

“可村里人若知道了……”

“嘘——”凌远山竖指唇前,眼神凝重,“此事不可外传。飞毛腿非神非妖,却是世人眼中的‘异类’。古来异能者,多遭妒恨,轻则被逐,重则被焚。前朝就有‘风行者’被当成妖人,活活烧死在祠堂前。”

可柳氏终究没能守住秘密。

三日后,村中已有流言:“凌家出了个神童,眨眼功夫跑完三十里!”“那孩子脚底板长毛,怕不是妖怪转世?”“听说他爹也是,半夜能追野狼,连影子都看不见!”“他们家祖坟怕是埋了宝,不然怎会出这等奇人?”

起初只是妇人闲谈,后来连隔壁村的猎户、赶考的秀才都来打探。有人想收旭飞为徒,许诺送他上武当学轻功;有人想把他献给县太爷当“奇人异士”,换一纸功名;更有甚者,暗中画下他脚底的纹路,说是“妖纹”,要送去给捉异司查验。

这日,一位身披灰袍、手持青铜罗盘的中年男子走进凌家村。他自称“玄机子”,是游历天下的风水先生,听闻“凌家飞毛腿”之名,特来一探究竟。他目光如鹰,扫过凌家屋檐、院门朝向,又故意在酒肆放话:“脚底长毛者,非人也,乃山精附体,若不迁坟破运,恐害一方。我观凌家祖坟压着凶穴,不出三年,必有血光之灾。”

消息传到凌远山耳中时,他正教旭飞辨认山势龙脉。

“爹,什么是龙脉?”旭飞蹲在山石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龙脉,是山的筋骨,地的血脉。”凌远山指着燕子山,“咱们凌家祖坟,就埋在燕首,吸的是天地之气,承的是祖宗之运。所以你我才能脚生云纹,疾行如风。这山,是咱们的根。”

“那……若坟被挖了呢?”

“龙脉断,燕灵飞,飞毛腿的本事,也就没了。”凌远山苦笑,“可谁会动祖坟?那是大不孝,会遭天谴。”

可玄机子来了。

他登门拜访,言辞恳切:“凌兄,我观你家祖坟虽在吉穴,但近来地气不稳,罗盘显示有‘逆龙之象’,恐有血光之灾。若不及时迁坟,后代恐出大祸,轻则残废,重则夭折。”

凌远山皱眉:“我凌家世代清白,何来大祸?”

“飞毛腿之能,已惊动官府。”玄机子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上头已有风声,说你家藏有‘妖术’,若不自清,怕是要被当成异端抓去问斩。我这是为你好,迁坟改运,避祸消灾。”

凌远山心头一震。

他不怕流言,却怕连累儿子。

当晚,他与柳氏商议至三更。

“要不……迁吧?”柳氏低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旭飞还小,若因这本事丢了命,我……我怎么活?大不了以后平平凡凡过日子,我也愿意。”

凌远山长叹一声,望向窗外的燕子山。月光如水,一道灰影掠过山巅,似燕非燕,转瞬即逝。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声音微弱却字字如铁:“远山,记住,燕子山的燕,只认凌家人。动坟即断脉,断脉即断根。若有一日燕灵飞走,凌家便不再是凌家。”

可如今,他不得不动。

七日后,凌家举家上山,开坟迁棺。仪式简单,却庄重。凌远山亲自执锹,挖开祖坟。当棺木被抬出的那一刻,山风骤起,乌云蔽月,天地变色。一声凄厉的燕鸣划破夜空,如泣如诉,回荡在山谷之间。

玄机子站在远处山岗,披着灰袍,嘴角微扬,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发出“嗡嗡”轻响。

“龙脉已破,燕灵将散……待他们走后,我便将祖坟迁来,借这吉穴,重振我玄家气运!”

可当他深夜独自上山,欲寻穴点位时,却发现——原本灵气氤氲的燕首之地,竟已化为一片死地。泥土干裂,草木枯黄,连虫鸣都听不见。他惊恐地翻开罗盘,指针不动了,如被冻结。

“不可能!龙脉怎会……自行溃散?”

忽然,一道灰影从他眼前掠过,轻盈如烟,停在断坟之上。是一只通体灰羽的燕子,眼如黑玉,静静盯着他。它不鸣,却让玄机子浑身发冷,想退,腿却像被钉住。

燕子轻鸣一声,振翅飞向北方,再不回头。

而山下凌家新坟,旭飞半夜惊醒,忽觉脚底发凉,如坠冰窟。他低头一看,脚底的云纹毛竟在悄然脱落,如雪片般飘落枕边。

他颤抖着摸向脚心,那里曾是力量的源泉,如今却一片光滑。

“爹……我好像……跑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