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方媳妇手脚麻利,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整治出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荤素搭配,香气扑鼻。古训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傅蓉已是十七岁的姑娘家,于礼于规,都该避嫌回避。

待菜肴上齐,桃花酿也斟入玉壶摆上桌案,傅蓉敛衽起身,屈膝微微一礼:“今家父家母不在,招待不周,还望王爷海涵见谅。”言罢便欲转身告退,将席间空间尽数留给摄政王与随行之人。

却被李稷安沉声叫住。他今日专程为她而来,怎容她就此躲开?“出门在外,何须拘泥这些繁文缛节,本王从不在意这些虚礼。”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和强势,“快坐下一同用膳,独自一人进食,未免太过寡淡。”

“这……”傅蓉指尖紧紧绞着素色锦帕,面颊微微发烫。男女同席共食,于闺阁女子而言实在出格,更是坏了规矩,她自幼循规蹈矩,从未做过这般逾矩之事,一时进退两难。

李稷安瞧出她眼底的纠结与惶然,心头莫名窜起一丝火气,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带着摄政王独有的威严:“本王命令你,坐下吃饭。”

冷冽的声音入耳,傅蓉后背猛地一僵,心头咯噔一跳。摄政王手握重权,果然气势慑人,绝非寻常温和之辈。她不敢再推辞,只得在李稷安身侧落座——本就只是一方小桌,除却他身旁,再无别处可坐。

傅蓉始终垂着眉眼,小口扒着碗中的米饭,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一块软糯的菜团轻轻落入她碗中,是李稷安亲自为她夹的。“方才尝了一块,这菜团软糯清甜,味道极好,配着桃花酿同食,更是相得益彰。”他的声音比先前柔和了些许,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傅蓉心头一暖,抬眸浅浅一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多谢王爷,这菜团是庄里厨娘亲手做的,您再尝尝这道清蒸鱼,肉质鲜嫩,也十分美味。”

“好。”李稷安应得干脆,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眸色深了深。

席间再无过多言语,唯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气氛安静却不尴尬,反倒透着一丝微妙的缱绻。一盏桃花酿入喉,傅蓉本就不胜酒力,此刻面颊晕开一片绯红,连耳尖都染了暖意;李稷安虽是浅尝辄止,望着眼前娇憨微醺的姑娘,心头也似被酒意熏染,泛起层层涟漪。

“本王头有些发晕,不知可否借一处地方,稍作歇息?”李稷安放下酒杯,语气淡然,眼底却藏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心思——他半点未醉,不过是想寻个由头,多留片刻罢了。

“是小女考虑不周,怠慢了王爷。”傅蓉连忙应声,转头吩咐身侧的侍女,“长乐,快去收拾一间上房,伺候王爷歇息。”

“是,王爷这边请。”长乐屈膝应下,侧身引路。这庄子平日里打理得干干净净,每间客房都一尘不染,时常有亲友前来小住,随时都能入住。

傅蓉是真的醉了。她平日里滴酒不沾,偶尔小酌也不过一两口,今日一时不慎饮了一盏,此刻酒意上涌,只觉得天旋地转,眼皮重得似坠了铅,连站起身都脚步虚浮。她暗自懊恼,酒这东西果然不适合自己,可摄政王尚未离开,身为主人,哪有先行告退的道理?只得强撑着醉意,想等李稷安离开后再去歇息。

李稷安迈步正要随长乐离去,傅蓉撑着发软的身子起身行礼相送,谁知刚一弯腰,酒意猛地冲上头顶,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长乐吓得脸色发白,惊呼一声便要上前搀扶。

可不等长乐靠近,一道紫色身影已然快步上前,稳稳将傅蓉揽入怀中。温香软玉在怀,少女身上淡淡的桃花香与清甜体香萦绕鼻尖,李稷安身形一僵,心头瞬间泛起难以言喻的悸动,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又连忙松了几分,生怕弄疼了她。他暗自暗骂自己定力不足,竟在此时生出几分旖旎心思,未免太过唐突。

.“你们小姐的房间在何处?本王送她回屋。”李稷安收敛心神,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长乐心头忐忑,小心翼翼地回话:“王爷,这不合规矩,不若将小姐交给奴婢,奴婢送小姐回房便是。”摄政王的气场太过强大,她一介小侍女,实在不敢与之抗衡,可事关小姐名节,她又不得不开口阻拦。

“多嘴,前头带路。”李稷安眉头微蹙,语气不容置喙。

长乐不敢再违逆,只得低着头在前方引路,心中七上八下,反复揣测着摄政王的心思。王爷这般不顾规矩,亲自送小姐回房,莫非是对小姐有意,想要迎娶小姐进门?

不过片刻,便到了傅蓉的闺房。房间布置得雅致清新,熏着淡淡的百合香,处处透着少女的温婉。李稷安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晕睡过去的傅蓉放在软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他垂眸望着她恬静的睡颜,长睫如蝶翼般轻垂,面颊依旧带着醉人的绯红,忍不住伸手,轻轻替她拂开额前凌乱的碎发,又弯腰,小心翼翼地褪下她脚上的绣鞋,盖好锦被。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脚踝,李稷安心头一颤,终究是不舍再多停留,怕自己失了分寸,只得转身离开。

长乐连忙跟上,准备引摄政王去先前收拾好的上房,谁知李稷安目光一扫,径直指向傅蓉闺房隔壁的一间空屋,淡淡开口:“便这间吧,可有人居住?”

长乐心头一惊,连忙摇头。王爷指定要住小姐隔壁,这心意已然再明显不过,她哪里敢说有人,只能恭顺地应下:“回王爷,无人居住,随时可以歇息。”

李稷安满意颔首,推门走了进去,王平则守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忍不住偷偷勾起嘴角。他家主子这进展也太快了,不过半日功夫,便直接住到了傅小姐隔壁,照这个势头,今年定然能将人娶回王府。只是傅小姐这身体...恐怕太后是不会同意的。

屋内,李稷安推开后窗,恰好能看见傅蓉闺房的窗棂。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纱洒入屋内,温柔如水。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脑海中浮现出傅蓉的身影,原来这世间真有看一眼就惹人怜惜的人儿。

门外,长乐守在傅蓉房外,依旧心神不宁。她悄悄打量着隔壁摄政王的房间,灯火未熄,想来王爷还未歇息。小姐如今醉睡不醒,摄政王又近在咫尺,这若是传出去,小姐的名节可就全毁了。可转念一想,摄政王权倾天下,若真的倾心小姐,愿意迎娶进门,那,不知是好是坏。

正胡思乱想间,屋内传来傅蓉轻轻的呢喃声,长乐连忙推门进去,见小姐只是翻了个身,并未醒来,这才松了口气。她替傅蓉掖好被角,望着小姐恬静的睡颜,暗暗祈祷,希望小姐多活几年。

隔壁房间,李稷安静坐许久,直到夜色深沉,才缓缓起身和衣躺下。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傅蓉身上的清香,让他心绪难平。他闭上眼,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姑娘,他要定了。无论她寿数如何,无论是否有阻碍,他都要将她护在身边,娶她为妻,一生疼宠,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窗外月光皎洁,树影婆娑,一墙之隔的两间屋子,一人酣睡,一人难眠,命运的丝线,已然在今夜悄然缠绕,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