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二爷被傅二夫人一番话搅得一个头两个大,竟要去绑架摄政王?他心底暗自腹,还不如直接造反做皇帝的好,只是这话,他纵是借上十个胆子也不敢宣之于口,只得硬着头皮寻了个由头:“我瞧着你兄长家的魏宁昊倒是不错,不若让小五嫁与他?”
“我娘早说过,近亲成婚,恐诞下痴儿。”傅二夫人一边泡着脚,心头急得火烧火燎,她本就是急性子,一桩心事悬着,半刻也等不得,“原还指望你能出个像样的主意,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傅蓉倒得了几日清净。春日回暖,万物复苏,一场接一场的春雨淅淅沥沥,催得枝头嫩芽勃发,繁花次第盛开。
她端坐在书桌前,本欲作一幅春日图,长乐在旁细细研墨。不过片刻,一幅灼灼桃花图便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宛若生香。落笔收锋的刹那,傅蓉却忽然一怔,笔尖悬停,一滴浓墨猝然坠下,在纸间晕染开来,生生污了一朵开得正好的桃花,毁了整幅画作。
“呀!小姐,您的画……污了。”长乐慌忙上前,接过傅蓉手中的笔。
傅蓉心口猛地漏跳一拍。方才她心神恍惚,笔下竟不自觉勾勒出一双眼——一双含着星河、璀璨夺目的眼,待画成惊觉,才一时失神,落了那滴毁画的墨。
她扶额苦笑,暗自懊恼,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想独自静一静。”
“是。”
书房内霎时只剩她一人。傅蓉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被墨污去的眼形,怔怔出神。她只剩三年光景了,心底竟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不舍,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另一边,李稷安近日心情极差。京中春日宴、赏花宴接踵而至,但凡递来帖子,他无一缺席,原是盼着能撞见那只乖巧温顺的小猫咪,可次次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摄政王府连日低气压,贴身侍卫王平瞧在眼里,早已猜透了自家王爷的心思。
“爷,您……可是想见傅家五姑娘?”
李稷安闻言侧首,斜睨他一眼,声线冷冽:“谁准你揣摩主子心意?”
王平却半点不惧,自小伴在王爷身侧,他怎会不知,自己这是猜中了。“爷,不若奴才去细细打听一番?”
李稷安冷哼一声,语气松快了些许:“还不快去?办得妥当,月俸翻倍。”
“奴才遵旨!”
此事不止于此。自各家贵女见了摄政王一面,无不芳心暗许,摄政王府的门槛,几乎要被络绎不绝的媒婆踏平。太后亦是不胜其烦,先不说儿大不由娘,她做不得李稷安的主,即便能,摄政王的婚事牵连朝野势力,她一介后宫妇人,万万不能擅自应承。思及此,太后便派人去传李稷安入宫。
彼时,李稷安正在宫中与皇帝商议春耕事宜与今岁科考安排,议事完毕,便起身往太后宫中而去。
“儿臣参见母后。”
“哎,快起来,过来坐。”太后眉眼温和,连忙招手。
“不知母后召儿臣,所为何事?”
太后斟酌片刻,终是开口:“也无甚大事,便是你的终身。”她轻叹一声,“近日前来为你说亲的人踏破宫门,哀家想问问,你心中是何打算?”
“母后不必理会便是。”
“不说旁人,你年岁已长,王府之中连个通房侍妾都无,何时才能让哀家抱上孙儿?”太后无奈摇头。这孩子自幼养在先皇身边,刚及弱冠便远赴北境戍边,一去便是数载,吃尽了风霜之苦。
“儿臣不急。母后若盼天伦,不若督促陛下选妃,后宫之事,母后尽可做主。”李稷安言下之意分明,让太后不必操心自己的婚事。
太后望着眼前这位执掌玉国权柄、说一不二的男人,忆起他幼时模样,不禁感慨岁月匆匆。昔日那个小小的孩童,如今已长成这般巍峨挺拔的模样,性子亦如北境风雪,清冷孤高,却又藏着不为人知的温度,坚韧如松。
“罢了,你向来心中有数。”太后终是松口,“日后若有了中意的姑娘,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哀家。”
“儿臣谨记。”李稷安沉声应下,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傅蓉的模样,那只怯生生的小猫咪,他竟有些想见她了,想得心头发痒。
傅蓉很想出去走一走,决定前往京城郊外的庄子小住几日。傅二夫人当即欣然应允,这几日傅老夫人卧病在床,她需近身照料,否则也想一同前往。此时正是桃花盛放之际,那桃庄内设着温泉,遍植桃树,此刻前往,恰逢其时。
傅蓉吩咐四个丫鬟简单收拾行囊,当日下午便启程出发。马车一路晃晃悠悠行在街头,遇着合口的小食铺子,便让长笑下车购置,买的尽是四个丫鬟爱吃的零嘴。待到抵达郊外庄子时,天色已然全黑。
这座庄子是傅二夫人的陪嫁,庄头老方头,乃是当年魏老将军麾下的老兵,庄中不少佃户,也都是战场上负伤退役的军士。
老方头的儿媳一早接到消息,知晓小东家要来,早早采了鲜嫩野菜,做了野菜饭团,又宰了一只肥鸡煨汤,配上凉拌豆腐、桃花羹……皆是傅蓉素日爱吃的菜式。
马车停在庄院之中,傅蓉舒展了一番坐得发麻的四肢,缓步下车。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漫着淡淡的桃花清香,沁人心脾,一身疲惫都似消散了大半。
“小姐,听闻您要来,我儿媳特意做了几道您爱吃的小菜。”老方媳妇远远瞧见,连忙迎上前来。傅蓉望着她淳朴的笑脸,心头一暖,轻声应道:“有劳了。”
这晚,傅蓉胃口大开,比平日多吃了小半碗饭。饭后,她独自往后山温泉而去,温热的泉水包裹周身,洗尽了一路车马劳顿,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在这里,没有束缚,没有枷锁,不必端着官家小姐的身段,不必恪守那些繁文缛节,她只是简简单单、自由自在的傅蓉。
泡在温泉中,她眉眼渐阖,几乎要沉沉睡去。
“我的好小姐,可不能在这儿睡着,仔细着凉。”长乐安排好明日的膳食折返,见傅蓉仍泡在泉中,连忙轻声唤道。
傅蓉睁开眼,眸中还带着几分惺忪迷茫。长乐唤来长言,二人一同伺候她穿衣、绞干发丝,待头发半干,才护送她回房。山间夜色寒凉,比京城更添几分冷意。
回到屋内,傅蓉反倒没了睡意,倚在床边,随手捧起一本书卷静静翻看。
与此同时,王平已将消息打探清楚,匆匆回府复命。
“爷,奴才打听清楚了,傅家小姐并非生病,而是今日去往京城大刘村旁的一处庄子静养了。”王平顿了顿,神色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吞吞吐吐成何体统。”李稷安眉峰微蹙。
“奴才还听闻……傅家小姐,怕是活不过二十岁。”王平尽量将话说得委婉,“奴才特意细查过,乃是前太医院院正亲口诊断,这也是傅家小姐这些年迟迟不曾议亲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