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支教路远,寒水葬魂
深秋,风如冷刃,刮过连绵不绝的荒岭。
通往青岭村的山路,坑坑洼洼,像是被岁月啃噬过一般,破旧的小巴车在上面颠簸前行,发出吱呀作响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四分五裂。
林衍靠在车窗旁,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这是他多年来的小习惯。
他不算惊艳,五官普通,皮肤是常年待在户外的浅麦色,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潭,看人时不锐利,却能轻易让人觉得安稳。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卫衣,肩上挎着一个磨出毛边的背包,里面装着几本书、一叠文具,还有给山里孩子带的糖果。
他是江城大学文学院大三的学生,这一次主动申请下乡支教,没有什么高大上的理由,只是单纯觉得,城市里的灯红酒绿太吵,人心太浮,不如去深山里,安安静静待上一年。
“小伙子,第一次去青岭村?”
旁边一个叼着土烟的老汉,吐了个浑浊的烟圈,目光落在林衍身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憨厚与警惕。
“嗯,大爷,去支教。”林衍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很干净。
“支教好啊,就是路苦,村子也穷。”老汉叹了口气,指了指前方幽深的山谷,“过了前面那道寒水涧,再翻一座山,就到了。那涧水冷得刺骨,水流又急,往年可没少吞过人。”
林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山谷深处,一条山涧蜿蜒如墨龙,水流轰鸣,撞击在黝黑的礁石上,溅起半丈高的水花。涧边草木疯长,郁郁葱葱,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小巴车缓缓驶近寒水涧,车轮碾过石桥,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此时,一声细弱到几乎被水声淹没的呜咽,飘进了林衍的耳朵。
“呜呜……”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目光下意识往下一落——涧底湍急的水流中,一只巴掌大的土狗,正拼命扑腾着,浑身黄毛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一双乌黑的小眼睛里,满是濒死的恐惧。
车上的乘客,大多视而不见。
有人低头刷着短视频,笑声刺耳;有人闭目养神,一脸麻木;还有人不耐烦地催促司机:“快点开,磨磨蹭蹭的,一条野狗而已,死了就死了。”
人性,在一条弱小生命面前,显露得直白而冰冷。
林衍没有丝毫犹豫。
“师傅,停一下。”
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打断的坚定。不等司机回应,他已经一把拉开摇晃的车门,纵身跳了下去。
“哎!小伙子,使不得!那水要命啊!”老汉惊得烟都掉在了地上。
林衍充耳不闻。
他快步冲到涧边,冷风卷着水花拍在脸上,刺骨冰凉。那只土狗已经快要力竭,小小的身子在水中一沉一浮,眼看就要被卷入下游的深潭。
他从小就见不得弱小受难。
上学时,校园里的流浪猫狗,他总会偷偷喂食;看到有人欺负低年级学生,他也总会站出来。不是圣母心泛滥,只是觉得,但凡能伸手拉一把,就不该冷眼旁观。
“撑住。”
林衍低喃一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纵身一跃,直接跳入寒水涧中。
一瞬间,冰冷的河水像是无数根冰针,疯狂扎进皮肤,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冻得他四肢几乎僵硬。湍急的水流力量远超预料,狠狠一扯,他整个人便被冲得踉跄。
可他目光死死锁定那只土狗,咬紧牙关,强忍着窒息般的冷意,拼命向前游去。
近了,更近了。
他一把抓住土狗湿漉漉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小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小脑袋拼命往他怀里钻,瑟瑟发抖,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别怕。”林衍低声安慰。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回游的刹那,脚下猛地一滑,踩在了水下一层看不见的青苔上。
一股巨大的吸力骤然从涧底传来,像是一只来自九幽的大手,狠狠将他往下拖拽。
冰冷的河水疯狂灌入口鼻,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意识。
林衍脸色惨白,用力托举,将手中小狗用力抛向岸边,然后自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向上挣扎,可身体却如同坠石,不断下沉。
他救狗心切,自己都忘记了,狗是会游泳的。小狗只是第一次落水,有些慌张罢了。
如有来世,他会后悔吗?不会的!这就是林衍!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水声、风声、人世间的一切嘈杂,都在飞速远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岸边瑟瑟发抖的小生命,嘴角轻轻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至少……救下了。
只是对不起家里的父母,对不起那一句还未兑现的支教承诺。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三天后。
江城,林家小院。
白幡飘飘,哀乐低回,整个院子都被一层化不开的悲伤笼罩。
林衍的父母瘫坐在椅子上,一夜白头,双目空洞,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绝望。灵堂中央,一张黑白照片静静摆放,照片上的青年笑容温和,眼神干净,仿佛只是安静地睡去。
前来吊唁的亲戚、同学、老师,络绎不绝,每一个人都在叹息。
多好的一个孩子,成绩优异,心地善良,前途一片光明,却为了救一条野狗,把自己永远留在了寒水涧。
值得吗?
没人说得清。
那只被林衍救下的土狗,不知何时,也悄悄出现在了灵堂外的角落。
它毛发脏乱,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如同一只没有灵魂的玩偶,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灵堂里的黑白照片,偶尔发出一声低沉而悲伤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酸。
它活了下来,可那个用命换它活着的人,却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被一层厚重、压抑到极致的灰云覆盖,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贴在屋顶之上,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种莫名的、源自天地深处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不是香火味,不是悲伤的气息,而是一种苍茫、古老、带着蛮荒与阴冷的味道,像是沉睡了万古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
灵堂内的众人,只觉得心头莫名一沉,烦躁、不安、恐惧,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
“这天……怎么回事?”有人声音发颤。
“太怪了,闷得我心慌。”
议论声细碎而慌乱,可没有人知道,一场即将颠覆整个地球、改写人类文明的剧变,已经拉开了序幕。
没有人注意到,灵堂中央那具静静躺在棺木中的身体,指尖,极其轻微、极其隐蔽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丝微不可查的红润,缓缓爬上他苍白如纸的脸颊。
一股奇异、浩瀚、远超凡俗的力量,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渗入他的四肢百骸、经脉血肉。
断绝的生机,在以一种违背自然、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复苏。
寒水葬魂,葬礼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