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江南道,临江城。
时值三月,春雨初歇,江水新涨。临江城外的清江渡口,已有早起的船夫在解缆。渡口不大,只停着三五条乌篷船,船身被岁月磨得发亮,船舷上挂着防水的油布灯笼,在晨雾中发出昏黄的光。
江对岸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散落着几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与江雾融为一体。渡口旁有棵老柳树,枝条才抽出嫩黄的芽,在春风中轻摆。
柳树下,坐着一个少年。
他约莫十八九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腰间系着草绳,脚下是双露趾的草鞋。身旁放着一个竹编的鱼篓,一根鱼竿斜靠在柳树上,竿身是上好的紫竹,光滑油亮,显然用了多年。
少年名叫江渔,是临江城郊的孤儿,靠打鱼为生。他没有船,只在江边垂钓,每日所得,勉强糊口。
此刻,他正专注地盯着江面。浮漂轻轻颤动,他握竿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忽然,浮漂猛地一沉!
江渔手腕一抖,鱼竿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线轴吱吱作响,水中那物力气不小,拽着鱼线左冲右突。江渔不急不躁,时而收线,时而放线,与那水中之物周旋。
约莫一盏茶功夫,那物力气渐衰。江渔看准时机,猛地提竿!一条尺许长的青鱼跃出水面,鳞片在晨光中闪着银光。
“好大的青鱼!”旁边传来赞叹声。
江渔转头,是渡口的陈船夫。陈船夫五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风浪的痕迹,但笑容淳朴。他正从船上搬下跳板,准备开始一天的营生。
“陈伯早。”江渔将青鱼取下,放进鱼篓,那鱼篓里已有几条较小的鲫鱼。
“小渔今日手气不错。”陈船夫笑道,“这青鱼能卖个好价钱。”
江渔点点头,重新挂饵抛竿。他每日钓的鱼,大的卖给城里的酒楼,小的自己吃,或晒成鱼干。日子清苦,但他乐在其中。
渡口渐渐热闹起来。赶早市的农人,走亲访友的妇人,送货的脚夫,陆续来到渡口。陈船夫的船一趟趟往返,载人过江,每人两文钱。
“陈伯,过江!”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喊道。
“来了来了!”陈船夫应着,撑船离岸。
江渔继续垂钓。他选的位置极好,是江湾的回水处,水流平缓,水草丰美,鱼群常在此觅食。更妙的是,这处柳荫浓密,夏日遮阳,雨天挡雨,是他发现的宝地。
日上三竿时,江渔已钓了半篓鱼。他收起鱼竿,准备进城卖鱼。刚起身,就听见渡口传来清脆的声音:
“爹,您歇会儿,我来撑两趟!”
一个少女从渡口旁的小屋里走出,约莫十六七岁,穿着淡绿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皮肤不算白皙,是健康的蜜色,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清泉。最特别的是她的笑容,明朗爽利,让人看了心情就好。
这是陈船夫的女儿,陈小月。
“月丫头,你小心些!”陈船夫叮嘱,但还是将竹篙递给了女儿。
“知道啦!”陈小月接过竹篙,轻盈地跳上船。她撑船的动作熟练流畅,竹篙一点,小船便稳稳离岸,向对岸驶去。
江渔站在柳树下,看着陈小月撑船的背影。她站在船头,身姿挺拔,手臂有力,竹篙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点、撑、摇、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江风吹起她的发梢和衣袂,在晨光中宛如一幅生动的画。
“小渔哥,又看呆啦?”旁边一个洗衣的妇人打趣道。
江渔脸一红,忙低下头,拎起鱼篓往城里走。身后传来妇人们的笑声:
“这小渔,看小月看得眼都直了!”
“可不是,年轻真好啊!”
江渔脚步更快,耳根发烫。他确实常看陈小月,但从未与她说过话。不是不想,是不敢。陈小月像江上的清风,明媚爽朗;而他,只是个沉默寡言的渔夫,除了会钓鱼,一无所有。
临江城里,江渔将鱼卖给“醉仙楼”的后厨。那青鱼果然卖了个好价钱,加上其他的,一共得了三十文。他留了五文买米,又花两文买了块粗布——衣裳破了,得补补。
路过街口的糕点铺,他停住脚步。橱窗里摆着桂花糕,洁白如玉,撒着金色的桂花,香气诱人。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二十三文钱,犹豫片刻,还是走了。
经过药铺时,他听见里面有人争吵。
“王大夫,求您行行好,先赊点药,我娘病得厉害,等卖了鸡蛋一定还钱!”一个妇人带着哭腔。
“不行不行,都像你这样赊账,我这铺子还开不开了?”掌柜的声音不耐烦。
江渔透过门缝看去,那妇人衣衫褴褛,手里攥着几个铜板,满脸泪水。她脚边放着个竹篮,里面是十几个鸡蛋。
他想起自己的娘。娘病重时,也是这样求医问药,最后……他握紧拳头,从怀里掏出十文钱,走进药铺。
“这些,够抓药吗?”他将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一愣,妇人更是呆住:“小兄弟,你……”
“我娘说过,能帮人时,就帮一把。”江渔低声道,转身出了药铺。
他没看见,药铺对面的茶楼上,一扇窗户后,有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那是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面容俊秀,但眼神倨傲。他摇着折扇,对身旁的随从道:
“去查查,那小子什么来历。”
“是,少爷。”
江渔对此一无所知。他回到江边,继续垂钓。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江面波光粼粼。他靠着柳树,几乎要睡着时,忽然听见“扑通”一声,接着是惊呼:
“有人落水了!”
江渔猛地睁眼,只见渡口处,一个小男孩在水中扑腾,显然不会水。陈小月的船正在江心,来不及回援。岸上的人乱作一团,有几个会水的正要跳下去,却见一道青影已先跃入水中!
是江渔。
他水性极好,如游鱼般迅速接近男孩,从背后托住他,往岸边游。男孩吓得死死抱住他,他险些被拖下水,但仍稳住了,奋力游向岸边。
众人七手八脚将两人拉上来。男孩的母亲扑过来,抱着孩子哭。江渔浑身湿透,默默走到柳树下,拧着衣裳上的水。
“小渔哥,你没事吧?”清脆的声音响起。
江渔抬头,是陈小月。她的船已靠岸,正关切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江渔心跳如鼓,结结巴巴道:
“没、没事。”
“给你。”陈小月递过一块粗布汗巾,“擦擦脸。”
江渔接过,汗巾干净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胡乱擦了擦脸,耳根又红了。
“你水性真好。”陈小月笑道,“比我爹还好。”
“常在水边,自然就会了。”江渔低声道。
“今天谢谢你。”陈小月认真道,“那孩子是张婶家的独苗,要是出事,张婶可就活不成了。”
“应该的。”江渔顿了顿,鼓起勇气问,“你……你每天都撑船吗?”
“嗯,爹年纪大了,腰不好,我能帮就帮。”陈小月说着,看向江面,“其实我喜欢撑船,江上风大,自在。”
江渔看着她明亮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这时,陈船夫在船上喊:
“月丫头,来客了!”
“来了!”陈小月应道,对江渔笑笑,“我去了,你赶紧换身衣裳,别着凉。”
说完,她轻盈地跑向渡口,跳上船,竹篙一点,船如离弦之箭驶向江心。
江渔握着那块汗巾,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江风吹来,带着水汽和她的气息,萦绕不散。
这天傍晚,江渔收竿时,鱼篓是满的。他留了两条肥鲫鱼,用草绳穿了,走到陈家的船屋前。
陈船夫正在修补渔网,见他来,笑道:“小渔,今天收获不错啊。”
“陈伯,这两条鱼,给您和……和小月姑娘尝尝。”江渔将鱼递过去,声音越来越小。
陈船夫看看鱼,又看看他发红的耳根,了然一笑:“那陈伯就不客气了。月丫头,小渔送鱼来了!”
陈小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衣裳,看样子刚洗完。她看到江渔,眼睛一亮:“小渔哥?”
“我、我钓多了,吃不完。”江渔不敢看她。
“那就谢谢小渔哥啦!”陈小月爽快地接过鱼,“正好,晚上煮鱼汤,小渔哥也来喝一碗?”
“不、不用了!”江渔慌忙摆手,“我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倒。身后传来陈小月清脆的笑声,和陈船夫无奈的叹息:
“这孩子,怎么这么害羞……”
江渔跑回自己的草屋,心还在狂跳。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回味着陈小月的笑容和话语。
“小渔哥”,她这样叫他。
简单三个字,却让他心中泛起甜蜜的涟漪。他摸摸怀里,那块汗巾还在,已经干了,但皂角的香气还在。
他将汗巾小心折好,放进唯一一个木箱里,那是娘留给他的,里面装着几件旧衣和娘的一支木簪。
窗外,江上升起薄雾,渔火点点。江渔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江水拍岸的声音,第一次觉得,这清苦的日子,似乎有了盼头。
因为他知道,明天,在渡口,在老柳树下,又能见到那个撑船的姑娘,听到她清脆的声音,看见她明媚的笑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