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伙伴儿

孤身一人来到清水湾，心底总藏着一丝隐隐不安。灵魂深处的孤独，那样绵长，谁也无法轻易排遣。

人到中年，即便身处热闹人群，内心也时常感受不到真切的温暖。就算在东北老家，和兄弟姐妹闲话家常，心底依旧空落落的，喜怒哀乐仿佛无处安放。

每日陪伴我的，只有十六岁的老狗妞儿。它偶尔会朝我露出肚皮，用力地摇着尾巴。这个耳朵已经背了的“小老太太”，在用尽全力安慰我。我想和它说说话，它却毫无反应，因为它早已听不见了。我扯着嗓子喊它，它也只是东张西望，拼命寻找声音的来源。对我这个伺候了它十六年的“妈妈”来说，心里满是心酸——它已经记不清妈妈的声音了。

我曾不止一次对妞儿说：多陪陪妈妈，等有一天你回到上帝那里，千万别忘了妈妈。等妈妈去见上帝时，你一定要站在桥头接我。如今想来，只觉是一场痴心妄想。

老公总有忙不完的公事，好不容易盼到他下班，寥寥几句交谈后，他便又埋头刷起手机，对着屏幕傻笑。和他说话，大多只换来几声敷衍的应答，他早已读不懂我心里的情绪。

儿子新婚燕尔，我怎好过多打扰。如今孩子有了自己的小家，我这个做婆婆的，更要守好边界，不给儿女添半分麻烦。

所以啊，自己的心结，只能自己解开。我孤身来到清水湾，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灵魂庇护所。

每次回到清水湾，第一件事便是打扫房间。

阳台的盆里，静静躺着我从海边捡来的小石头。我一直相信，石头也是有生命的。既然它们原本生活在水里，我便尽力让它们依旧安于水中。我特意买来水盆，装满清水，让这些自然的小尤物，自在生活。

去年一整年没能过来，我托付租房的兰大哥帮忙添水。如今看它们灰头土脸的模样，我连忙给它们细细清洗，重新换上清水，仿佛能看见它们在水里安心微笑。

卫生间的洗脚盆里放着几样洗浴用品，落了薄薄一层灰。我把东西洗净拿出，仔细刷洗盆子。洗手间没开灯，光线有些昏暗，当盆里的水渐渐满上来时，我忽然看见水面上有个小东西在游动，身子翻来覆去，像是在挣扎。

那是什么？大大的眼睛像小金鱼，身子比小青蛙纤细，背部和青蛙颜色相近，小肚子白白的。看它可怜兮兮、似乎怕水的样子，我赶紧把水倒掉。它便安安静静趴在盆底，一动不动。

难道，是上帝派来陪我的吗？

我连忙拍下照片发到家庭群。儿媳很快贴心回复：“妈妈，这是壁虎，尾巴已经掉了。不要养它，它有微毒，爬过的地方可能会让人过敏。”

我本就是过敏体质，只能忍痛割爱。我用纸轻轻把它捧到阳台，让它自行离开。可它偏偏不愿走，我只好慢慢拨弄，催它离去。不一会儿，它便沿着墙壁悄悄爬走了。

我以为和这只小壁虎的缘分就此结束，谁料三天后的傍晚，我关阳台小窗时，竟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趴在纱窗上，正认真地往屋里看。这不就是我的“老熟人”吗？看来它还是留恋这个小家，特意回来看我。可我怕过敏，终究没给它开门，小家伙不知何时，又悄悄溜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在小区里散步。风吹过椰林，沙沙作响，草地里飘着清浅的青草香。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草丛跳到人行路上。借着微黄的路灯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肥嘟嘟的青蛙。在我们北方，它的同类早已钻入地下冬眠，可在这南国椰林下、青草间，可爱的它还在忙着觅食。造物主这般神奇安排，让南国的小青蛙如此自在，实在让人羡慕。见我望着它，小家伙不再觅食，三两下跳回草丛，继续寻找属于自己的快乐。

来到这里，除了每日打扫房间、清洗衣物，我还没有安排太多事情，唯一坚持的，就是清晨在椰树下练八段锦。想起在东北老家，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开窗，让室外新鲜空气进来，即便寒冷，也格外清爽。然后关上窗，开始练八段锦，半小时下来，全身大汗淋漓。而在这南国椰树下，我站在粗壮的椰树干旁，呼吸着清新湿润的空气，把手机放在树丛间，跟着音频缓缓舒展身体。一套练完，身上微微出汗，通体舒畅。

昨天早上练八段锦时，目光不经意被对面椰树上晃动的小身影吸引。我原以为是小鸟飞来飞去，定睛一看，竟是两只可爱的小松鼠，在树枝间追逐嬉戏。因为正跟着音频锻炼，不能打乱节奏，不然我一定会跑到树下，好好看看这两只灵动的小精灵。同样是“鼠”，它的亲戚老鼠却在小区里闹腾，业主们都在群里请物业想办法灭鼠。

在冰天雪地的东北老家，这时留守的鸟儿只剩喜鹊、麻雀，还有几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小鸟。出发前，滨洲湖还没上冻，一只红嘴鸥扇着宽大的翅膀在湖面盘旋，偶尔落在水中游弋。望着即将冰封的湖面，我实在担心这只落单的小鸟会被冻坏，忍不住大声喊：快回家吧，要不该冻死啦！不知鸟儿是否听懂了我的话。第二天再去湖边，湖面已经结冰，再也看不见那只红嘴鸥的身影。我想，它应该已经飞回南方的家了吧。

我现在住的小区，鸟儿并不算多，可有一只鸟，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两年前，我也是独自来到这里，孤单与恐惧交织心头。有一只小鸟，落在阳台对面最高的椰树枝上，日夜啼鸣，仿佛在告诉我，它一直陪着我。因为有它相伴，那一年的旅居生活，少了许多寂寞。

前天傍晚，我步行来到海边，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大海，它依旧那样温暖、那样慈祥。返程时天色已晚，我心里有些慌张，脚步也不由得加快。

忽然，头顶传来熟悉的叫声。我抬头一看，竟是小燕子！那些从我们北方飞回南方的小精灵，竟在这里与我重逢！那一刻，满心欢喜，所有恐惧都烟消云散。

因为，我遇见“老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