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祠堂羞辱,明璃冷对刁难

天刚亮,雨还在下。

东厢房的门被砸开了。姜明璃已经梳洗好了。她穿着白色的丧服,头发用木簪挽起来,脸上很平静。小桃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手抓着门框,哭着求那些婆子:“求你们别带走她!她只是没签字,又没犯法啊!”

一个胖婆子一脚踢在她肩上,小桃滚到墙角,撞倒了烛台。火苗闪了一下,灭了。

姜明璃看都没看小桃一眼,抬脚就往外走。她走得稳,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刻。四个粗使婆子围上来,要架她的胳膊,把她押去祠堂。她忽然停下,看着她们说:“我自己会走。”

她的眼神很冷。几个婆子手一松,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院子外面站满了人。

王家的人都挤在那里,有老人拄拐杖,有女人抱着孩子,还有几个媳妇手里拿着扫帚,像防贼一样防着她。看到她出来,立刻骂开了——

“不要脸!还想改嫁?”

“守寡才七天就坐不住了?”

“昨晚还敢顶撞族老,真是疯了!”

姜明璃一步一步往前走,背挺得直。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小桃跟在后面,嘴唇发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快到祠堂时,人群让出一条路。

祠堂门开着,两边挂着灯笼,院子里有点昏黄。香案摆在中间,族谱摊开,供品摆得好好的。族老坐在主位上,穿深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令牌,脸色很难看。

他看见姜明璃进来,猛地拍桌子:“跪下!”

姜明璃站在蒲团前,不动。

“我再说一遍,跪——下!”族老声音变大,屋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她抬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冷笑。

她的笑声不大,但压住了所有吵闹,大家一下子安静了。

“你笑什么?”族老吼道。

“笑你们。”她说,“我丈夫刚死,你们就要我立誓。我不答应,你们就来这一套。破门、关人、叫人过来骂我……哪一条是按规矩来的?你们说我败坏门风,那你们有没有人教过什么叫‘礼’?”

下面的人开始乱了。

有个女人指着她喊:“反了!这是反了!”

一个老头摇头:“这丫头不对劲,怕是中邪了。”

小桃跪在角落,手紧紧握着,指甲掐进手掌里。她不敢抬头,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族老站起来,拿着族谱,声音很重:“姜明璃,你听好了!你犯了三条罪:第一,七天不签字,违背妇德;第二,昨夜顶撞长辈,不敬宗法;第三,教唆婢女对抗家族命令,破坏家规!这三条加起来,说明你想改嫁,不守节,丢我们王家的脸!今天你要不认错,就赶出宗族,以后不准进祠堂祭祖!”

他说一句,就有人跟着点头。有人敲拐杖,有人拍腿,场面像审犯人。

姜明璃听完,只问了一句:“你们说我打算改嫁?”

“不是吗?”族老冷笑,“那你为什么不签字?”

“我问你们,”她声音冷了,“谁见我出门了?谁听我说过哪个男人的名字?谁看见我和外人见面、传信、说话?嗯?”

没人回答。

她看向所有人:“你们没有证据,光靠嘴说就能定我罪?那我也说说你们干的事——族老昨晚下令把我关起来,没经过官府,这是私自囚禁,叫‘擅权’;你们今天聚在这里骂我,是‘污蔑’;还有人昨晚烧了我的衣服,想毁东西,是‘灭证’。这些事,要不要也写进族谱?”

“放肆!”族老大怒,“你一个寡妇,还敢反过来骂人?”

“我不是寡妇。”她说。

全场静了。

“我是姜明璃。”她一字一顿,“我还活着,是个活人,不是你们嘴里随便说的‘节妇’‘烈女’。你们想让我守节,那是你们的想法。我要怎么活,是我的事。”

“你——!”族老站起身,手指发抖,“来人!打她嘴巴!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

两个壮妇走上来,手里拿着红布包的竹板。一人抓住她手臂,另一人举起板子。

姜明璃突然回头。

那一眼太冷。

两个女人停住,手举在半空。

她没喊也没求饶,就那样盯着她们。眼神里没有怕,也没有求,只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冷静,好像在看两个倒霉的人。

祠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风都不吹了。

族老吼:“愣着干什么?打!狠狠打!”

壮妇咬牙,又要动手。

姜明璃慢慢转回头,下巴抬起,脖子绷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板子落下的前一秒,她开口了:“你们打我一下,我就去告官一次。打十下,我告十次。我不告别人,就告族老——滥用族规,私设公堂,欺负孤女弱小。你们猜,县太爷是信你们的‘家法’,还是信我的状纸?”

两个女人的手彻底僵住了。

祠堂里鸦雀无声。

族老脸色发青,额头青筋跳。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听话的儿媳现在敢当众威胁。更没想到,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这么狠。

“你……你以为官府管这种家务事?”他硬撑着说。

“这不是家务事。”她说,“这是犯法。”

“胡说!这是我们王家自己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族规不能大于国法。”她看着他,“你不信的话,我们现在就去衙门,让县令评评理——一个守寡七天的女人,能不能被逼发誓永不改嫁?能不能被关起来打?能不能被你们当众羞辱,说她‘不守妇道’?”

她每问一句,族老的脸就白一分。

下面的人也开始小声议论。

有人说:“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以前也有寡妇改嫁的……”

“就是,又没违法,何必闹成这样?”

族老发现气氛不对,甩袖子大喊:“闭嘴!谁让你们说话的?这是她先不守规矩,我们才处罚她,有什么错?”

姜明璃冷笑:“规矩是你定的,还是祖宗定的?”

“当然是祖宗留下的!”

“那我问你,”她声音提高,“我公公的父亲娶过几个老婆?我公公年轻时在外面有没有女人?这些事族谱写了吗?你怎么不去罚他们?你们只盯着一个女人,是因为好欺负,还是因为——田产比贞节值钱?”

“你胡说!”族老大叫,“来人!按她跪下!今天不认错,别想走出这个门!”

四个壮丁冲上来,伸手要压她肩膀。

姜明璃站着没动,眼神扫向香案旁边的灯笼。

红灯笼亮着,油芯燃着火,一根引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她不动,也不说话。

就在四个人靠近的时候,她嘴角又扬了一下。

不是怕,也不是服软。

是那种——你会后悔的表情。

四人脚步一顿。

族老气疯了:“你们聋了吗?给我压她跪下!”

壮丁互相看了一眼,硬着头皮再上前。

姜明璃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手,指向香案上的牌位,声音很平:“我可以跪。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资格谈条件!”族老吼。

“那我就掀了这屋顶。”她收回手,抱起双臂,“我跪可以,但你们得告诉我——这些年被你们逼着守节的寡妇,有几个是自愿的?她们的地和钱,最后去了哪里?你们收了多少好处?账本在哪?敢拿出来看看吗?”

“你——!”族老一口气堵住胸口,脸涨成紫色。

“不敢?”她笑了,“那就别装好人。”

祠堂里没人说话。

灯笼晃着,光影划过她的脸。她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周围越吵,她越静。

小桃跪在角落,眼泪流下来。

她忽然不怕了。

不是因为事情变好了,而是她明白了——娘子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姜明璃了。她的眼神、她的声音、她的样子,都在告诉所有人:这一次,她不会低头。

族老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她,恨不得吃了她。

“好,很好。”他咬牙,“你不跪是不是?行。今天你不跪,明天我就去报官,说你违抗家族、煽动闹事,把你关进大牢!你信不信?”

姜明璃看着他,轻轻说了三个字:“你试试。”

族老身体一震。

他第一次在这个二十岁的女人眼里,看到了真正的杀意。

不是生气,不是冲动,是一种冷静的反抗,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随时准备出手。

祠堂内外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骂声还有,议论不断,香火还在烧。

但她站在中间,一动不动。

族老坐在上面,脸色铁青,手里抓着族谱,却再也不敢下令。

小桃跪在角落,双手合十,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挺直的身影。

灯笼高挂,火光摇曳,一根引线静静垂着,离灯芯只有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