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平静

“月从北起,将从西落,天生异象,世事何从啊。”

南方盂国,皇宫深处,折星台孤悬于云海之上。一位身着粗麻布衣的老者负手而立,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却双目如炬,凝望着天穹那轮逆轨而行的孤月,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感慨与忧心,一声长叹,震得台边流云微微震颤。

今夜的天,太反常了。

亘古以来,日月东升西落,乃是天地常理,可今夜,一轮清辉冷月竟自北方天际缓缓升起,银辉洒遍八荒,而后又朝着西方缓缓沉落,违背天道秩序,尽显诡异。

这异象,并非盂国独有。

北至蛮荒雪原,南到汪洋海岛,东起苍茫林海,西抵戈壁荒泽,诸方大小列国、隐世宗门、修行世家,乃至凡俗村落的寻常百姓,无数双眼睛都在今夜望向了同一片天空。

普通人与低级异士对此懵懂无知,只当是天降祥瑞,或是不详之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引得些许骚动,却也掀不起太大波澜。唯有那些站在世间金字塔尖的人物,各大皇朝的国命、宗门的太上长老、隐世的古老存在,心中皆如雷霆炸响,面色凝重。

他们深谙天道运转之理,清楚知晓这般逆天异象,绝非寻常吉凶之兆,而是天地大道异动的征兆,预示着世间必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变。

顷刻间,一道道加密密信、一枚枚传讯玉符、一道道紧急指令,从各国皇城、各宗祖地、各方势力中心飞速传出,如蛛网般蔓延向诸天万界,一场席卷天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鸿国,与盂国接壤,同为南方疆域的中等王朝,国力不弱,底蕴深厚。

此刻,鸿国皇宫折星台上,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身着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方正,须发微白,气质沉稳威严,正是鸿国执掌国命一职的牡家家主,牡承渊。另一人则是年约十岁的小童,眉目清秀,身着青色小锦袍,身姿挺拔,正是他的幼子,牡玖。

父子二人并肩而立,皆抬首望着那轮北起西落的孤月,久久无言。

“爹爹,怎么了?”

牡玖等了半晌,见父亲始终沉默,只是望着天际出神,小脸上满是疑惑,忍不住轻声开口问道。

牡承渊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无事。”

“爹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月亮会从北面升起,又往西边落下?”牡玖心中好奇更甚,再次追问,小脸上满是求知欲。

牡承渊抬手,轻轻抚过颌下长须,目光深邃,缓缓开口,并未直接回答幼子的问题,反而抛出一问:“玖儿,你可知我牡家,在鸿国安职国命,已有多少岁月?”

牡玖先是一愣,随即垂首,小眉头微蹙,伸出白嫩的手指细细掐算,半晌之后,才抬眸望向父亲,语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回道:“回爹爹,自曾曾祖父受封立家,传至祖父是三代,到父亲您这一代是四代,历经二百四十九年;传至孩儿,便是第五代,共计三百一十二年。”

“不错。”牡承渊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我继任国命之时,年方二十一,正年少。你爷爷临终前曾告诫我,国命一职,干系重大,身负观一国之运、守一国之命的重任,须臾不可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轮渐沉的北月,声音低沉而郑重:“但凡天出异象,地生变数,皆有缘由,暗合大道。今夜这般景象,更是如此。正所谓北月西沉,必有大变。”

“北月升,是地数之变,日月星轨错位,天地根基动摇;西沉,是变数未及倾覆,尚在大道容忍范畴之内,却已破了常理。天现此象,是天数之变,违背天道常轨;此番异数席卷天下,必引动人心动荡,是为人之变。”

“天地人三变齐聚,世间必有惊天大事发生,或许,将彻底改写如今的天下格局。时也,命也,非人力可违啊。”

话音落下,牡承渊不再多言,轻轻牵起牡玖的小手,父子二人沿着折星台的石阶,一步步缓缓走下,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那轮孤月,依旧在天际缓缓西沉。

月沉日升,天光破晓。

一夜过去,那逆天异象引发的轰动渐渐平息。寻常平民百姓依旧要为生计奔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切看似照旧,只是茶余饭后,街头巷尾,多了许多关于昨夜北月的议论,有说天降祥瑞,鸿国将兴,有说妖星现世,必有灾祸,众说纷纭,却也只是闲谈。

鸿国朝堂更是第一时间颁布告示,安抚民心,称昨夜不过是天地间寻常异象,乃祥瑞之兆,国泰民安,无需惊慌,切莫妄自揣测,滋生事端。

表面上,天下太平,一切如常。

可暗地里,早已暗流汹涌,山雨欲来。

鸿国边境,一处偏远贫瘠的山村,名为木头村。村子不大,百余户人家,靠山而居,以耕种、狩猎为生,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

此刻,村子里,一个身着破衣烂衫、脸上沾满污渍的少年,正疯疯癫癫地四处奔跑,脚步踉跄,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着什么,时不时还发出一阵傻呵呵的笑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虎二傻子,跑慢些!仔细点,差点撞到人了!”

少年一路疯跑,沿途村民纷纷出声提醒、呵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嫌弃,却也没有过多苛责。

这少年本名李虎,是木头村土生土长的孩子。自出生起,便心智不全,痴痴呆呆,村里人都叫他虎二傻子。都说他是家中祖上作孽,才落得这般下场。

李虎的父母为了给他治病,早年便跟着远来的游商离开了村子,外出谋生,将他托付给爷爷奶奶照料,此后常年不归,唯有每年托往来的商人捎回些许钱财,勉强维持生计。就连爷爷奶奶离世,他的父母都未曾归来。

村里闲言碎语不断,都说他父母早已在外地安家落户,生了别的孩子,早已将这个傻儿子抛诸脑后。李虎心智不全,对父母没什么印象,对这些闲话也浑不在意,依旧每日疯跑嬉闹。

爷爷奶奶去世后,村民们心善,虽家家都有难处,却也时常照拂他,将他父母捎来的钱财换成吃食衣物,平日里有剩饭剩菜,也会分他一些。只是李虎痴傻,整日满村乱跑,有时还会独自跑到村外,常常引得村民四处寻找,久而久之,他身上的衣服总是破烂不堪,脸上也常年带着污渍,一副邋遢模样。

听到村民的提醒,李虎恍若未闻,依旧只顾着往前跑,眼神专注,像是在奔赴什么重要的约定。不多时,他便跑出了村子,来到村外的一座小山脚下。

此山不高,树木稀疏,山石裸露,离村子不远,平日里常有村民、孩童来此砍柴、玩耍。李虎手脚麻利地爬上山顶,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前停下了脚步。

“就差一点了……”

李虎蹲下身,嘴里小声嘟囔着,目光紧紧盯着青石下方的一个小洞。那洞口不大,刚好能伸进一只胳膊,不知深浅,是他昨夜偶然发现的。

昨夜天上异象横生,他看到一道微光自天际坠落,循着光亮寻到此处,便发现了这个小洞,洞内有一物,微微泛着光,甚是有趣。他昨夜折腾了许久,用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将那东西掏出来,就差一点点,无奈夜色渐深,怕村民担心寻找,只能暂且回去。

今日一早,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洞内的发光之物,这才一路疯跑,匆匆赶来。

李虎将胳膊使劲往洞里伸,指尖堪堪碰到那东西,却还是差了一丝距离,无法握住。他也不急躁,颇有耐心地在一旁捡了一根细长的小树枝,小心翼翼地伸进洞内,慢慢勾动那发光之物。

待感觉距离差不多时,他立刻丢掉树枝,猛地将胳膊伸进洞内,伸手去抓。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东西的刹那,异变陡生!

天地变色,诸星枯萎,无尽星辰失去光泽,悬于高天,死寂一片。

一道道漆黑的锁链,自枯萎的星辰深处延伸而出,由远及近,由粗变细,带着无尽的威压,横贯虚空,牢牢锁住了李虎面前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着一袭白衣,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轻佻的笑意,正坐在一张由七彩霞光凝聚而成的座椅上。星辰锁链纵横交错,将他连同座椅一同死死禁锢,唯有头部能够自由活动。

年轻男子目光落在李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轻浮,带着几分戏谑:“啧啧啧,我还以为要等到天荒地老才能见到你,没想到那东西来得这么快,我是不是算很幸运?”

李虎猛地一愣,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往日里浑浑噩噩、痴痴呆呆的感觉荡然无存,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整个人瞬间恢复了正常。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咦?我……我好了?”李虎一脸茫然,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声音不再浑浊,反而清亮无比。

“自然是好了。”年轻男子轻嗤一声,语气随意地解释道,“那东西破了你身上的困局,智魂合一,你自然就不傻了。”

“那你到底是谁?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李虎定了定神,再次追问,心中满是疑惑。

“我?我自然是我。至于这里,是你的魂境。”年轻男子一脸不屑,语气轻慢。

“我的魂境?”李虎喃喃自语,满脸不解。

“行了,既然你能来到这里,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你快走吧,以你现在的情况,在这里待久了,对你没好处。”不等李虎再多问,年轻男子便开始挥手赶人,语气带着一丝不耐。

话音刚落,李虎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下一刻,便发现自己依旧坐在山头的青石旁,方才所见的星辰锁链、白衣男子、七彩座椅,全都消失不见,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他坐在原地,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感受着脑海中前所未有的清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真的不傻了。

李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平静,神色淡然,再无半分往日的疯癫与痴傻。他沿着山路,缓缓走下山去。

回到村里,迎面走来一位村民,见了他,习惯性地开口唤道:“虎二傻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李虎微微颔首,平静回应:“嗯。”

那村民顿时愣住,满脸错愕,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还是那个疯疯癫癫、浑浑噩噩的虎二傻子吗?

眼前的李虎,眼神清澈,神色平静,举止得体,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痴傻模样,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