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渊率领铁骑离去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三千铁骑,尘烟滚滚,往北去了。京城南门缓缓关闭,把那道玄色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城外。
靖安王府里,护卫比往日多了三成。周管家亲自巡夜,把各处明哨暗哨都查了一遍,又加派了人手。可再多的护卫,也填不满王爷走后留下的那个空。那道震慑四方的威压,终究是淡了。
就好像一座大山,忽然被人搬走了。山还在那儿,可压顶的气势没了。
谁也没想到,危险已经像条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府里。
夜色缓缓落下来。
深秋的夜,凉得透骨。一轮残月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光惨白惨白的,照得王府里的树影晃来晃去,像无数只手在招摇。风吹过回廊,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桂花院里倒还暖和。
苏清鸢坐在床边,正哄糯糯睡觉。
糯糯躺在那儿,被子盖到下巴,露出小脸。她没睡着,大眼睛睁着,一眨一眨地看着娘亲。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呀?”她小声问,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委屈。
苏清鸢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那头发软得跟缎子似的,从指缝里滑过。
“很快的。”她柔声说,“爹爹平定北疆叛乱,就会立刻回来。回来陪糯糯玩,给糯糯带糖吃。北疆那边有种奶糖,听说特别香,糯糯想不想尝尝?”
“想!”糯糯眼睛亮了亮,可随即又暗下去,“可是糯糯更想要爹爹。”
苏清鸢心里一酸,俯下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亲。
“爹爹也想糯糯。所以他才会快快地打坏人,快快地回来。”
“嗯!”糯糯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笑来,“那糯糯要乖乖等爹爹!还要好好学法术,以后保护爹爹和娘亲!”
苏清鸢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热。
“糯糯真乖。快睡吧,睡着了,爹爹就快回来了。”
“好。”
糯糯乖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她呼吸渐渐平稳,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不知道梦里是不是见到爹爹回来了。
苏清鸢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女儿。
这张小脸,她想了五年,念了五年。分离的那五年里,每个夜里她都梦见过这张脸。醒来时枕边总是湿的。
如今总算守在一起了。
她只想岁月安稳,一世长安。
可她心里那股不安,非但没散,反而越来越重。从萧惊渊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苏清鸢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吹熄烛火。
就在这时候——
窗外飘进来一丝东西。
极淡,极轻,几乎看不见。像一缕紫色的烟,又像一缕黑色的雾,顺着窗纸的缝隙,无声无息地钻了进来。
那烟淡得若有若无,飘在空中,像一根细细的丝线。
没有气味。什么味道都没有。
可它飘过的地方,烛火微微晃了晃,像是怕它。
锁魂眠香。
李氏以《黑纱噬魂功》为引,耗费自己三成心血,整整炼了三天三夜才炼出来的邪香。此香专伤人神魂。一旦吸入七窍,神魂便会被锁住,陷入永恒沉睡。肉身不死,不伤不灭,可就是醒不过来。活死人一样。
天下间,只有灵山之巅那瓶绿仙露能解。
李氏要的是糯糯。
她要让糯糯永远睡过去。让萧惊渊和苏清鸢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变成活死人,却什么都做不了。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那缕紫黑色的烟,飘飘荡荡,朝着软榻上的糯糯慢慢靠近。
三寸。
两寸。
一寸——
苏清鸢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邪气!
她身为苏家嫡女,从小泡在药罐里、符纸里长大,对邪祟之气比任何人都敏感。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旁人察觉不到,她闭着眼都能闻到。
她目光一扫,就看见了那缕飘向女儿的紫黑色烟雾。
刹那间,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好!
那是邪香!目标是糯糯!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半分思考。
她身形一闪,如一道白光,猛地扑到软榻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把女儿护在身后。
“不准碰我的孩子!”
她厉声喝道,声音凄厉,震得窗纸都嗡嗡响。
话音刚落,那缕紫黑色的香雾,已经扑到她脸上。
她闭上眼,没有躲。
那香雾顺着她的口鼻,尽数钻了进去。
香雾入体。
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瞬间炸开,顺着经脉直冲脑门。苏清鸢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锁住了。
四肢瞬间变得重如千斤。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意识,像被一只手猛地拽进无尽黑暗,往下坠,往下坠,一直往下坠。
她身子一软,缓缓倒在地上。
长发铺散开,像一匹黑色的绸缎铺在地上。肌肤白得像雪,双目轻轻闭着,呼吸平稳微弱,面色安详宁静。
就像睡着了一样。
只是这一睡,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娘……娘亲……”
糯糯被那一声喊惊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娘亲倒在床前,吓得小脸刷地白了。
“娘亲?!”
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可揉完了再看,娘亲还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娘亲!娘亲你怎么了?!”
糯糯从被窝里爬出来,扑到地上,小手抓住娘亲的衣袖。那衣袖软软的,凉凉的,跟平时一样。可娘亲不回应她。
“娘亲你醒醒!”她喊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娘亲你看看糯糯!糯糯在这儿!”
苏清鸢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娘亲你不要不理糯糯……”糯糯眼泪哗哗往下流,小身子抖得厉害,“糯糯听话……糯糯不闹了……娘亲你睁开眼睛看看糯糯啊……”
她伸出小手,轻轻摸着娘亲的脸。
娘亲的脸好冰。冰得她心里发慌。
她又摸娘亲的手。手也是冰的。
她趴在娘亲身上,听见娘亲的心还在跳。扑通,扑通,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可娘亲就是不醒。
窗外,一道黑影静静站着。
李氏看着屋里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那笑容里全是痛快,全是解恨。
“苏清鸢,你倒是护女心切。”
她低声喃喃,声音阴恻恻的,像从地底下飘上来。
“可惜啊可惜!你以为你替她死,就能救她吗?”
“我看着你沉睡不醒,看着萧惊渊痛不欲生,看着糯糯孤苦无依——这比杀了她,更让我解恨!”
她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夜风里飘散,像夜枭在叫,又像厉鬼在哭。
笑够了,她最后看了屋里一眼。
糯糯趴在娘亲身上,哭得小脸都花了。那可怜的小模样,让她心里又痛快又嫉妒。
她真想进去,亲手掐死那小贱人。
可她知道不能久留。
萧惊渊虽然走了,王府里护卫还在。一旦被发现,她脱不了身。
她恨恨地咬了咬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黑烟,消失在夜色深处。
室内,只剩糯糯的哭声。
“娘亲!娘亲你醒醒啊!”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流干了,还在喊。小小的身子趴在娘亲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娘亲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松开。
“娘亲……糯糯怕……”
“你醒醒……糯糯乖乖的……以后都乖乖的……”
“娘亲……”
护卫终于听到哭声,冲了进来。
当看到地上躺着的苏清鸢,和哭成泪人的小郡主时,所有人脸色都白了。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快!快去传太医!”
“快派人快马加鞭去追王爷!快!”
“快!!!”
王府里瞬间炸了锅。
灯火一处处亮起来,脚步声乱七八糟,喊声此起彼伏。有人跑出去传太医,有人跑出去追王爷,有人围在门口不知该怎么办。桂花院里里外外乱成一团,把那往日的安稳撕得粉碎。
太医院院正被连夜请进王府。
他身后跟着三个胡子花白的老太医,都是太医院里最顶尖的人物。几个人进了桂花院,看见地上躺着的苏清鸢,脸色都变了。
院正亲自诊脉。
三根手指搭在苏清鸢手腕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一盏茶的功夫。
他睁开眼,脸色惨白。
另一个太医上前,再诊。
又是一盏茶的功夫。
他也睁开眼,脸色比第一个还白。
第三个,第四个……
诊完脉,几个人站在那儿,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
糯糯被一个护卫抱在怀里,已经哭不出声了。她眼泪还在流,可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她眼巴巴看着那几个太医,眼睛里全是祈求。
太医爷爷……求求你们……救救我娘亲……
院正看着那小丫头,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于,他缓缓跪了下去。
跪在苏清鸢面前,跪在小郡主面前。
其他几个太医,也跟着跪了下去。
“王爷不在府中,”院正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老臣等……有负所托。”
“苏夫人她……并非生病,并非受伤。”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
“是神魂被邪异香雾所锁,沉入无尽梦境之中。”
“夫人肉身不死,不伤不灭,可神魂不醒……从此长眠不醒。”
他睁开眼,看着糯糯,眼眶红了。
“我等……无能为力,无药可解。”
无能为力。
无药可解。
长眠不醒。
糯糯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听不太懂那些话,可她看得懂太医爷爷们的表情。那些表情告诉她——娘亲醒不过来了。
她再也听不到娘亲温柔的声音了。
再也得不到娘亲温暖的怀抱了。
再也看不到娘亲对她笑了。
她挣脱护卫的怀抱,扑到苏清鸢身边,一把抱住娘亲的胳膊。
那胳膊软软的,还和以前一样。可娘亲不抱她了。
“娘亲……”
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小小的,像怕吵醒娘亲。
可娘亲还是不醒。
她把脸埋在娘亲胳膊上,眼泪又流下来。一滴一滴,滴在娘亲的衣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糯糯一定会救你……”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
“一定……”
哭声飘出窗外,飘进夜色里,飘向远方。
千里之外,北去的官道上。
萧惊渊忽然勒住马缰。
那一下勒得太急,骏马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去。他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血溅在地上,溅在马鬃上,溅在他的衣袖上。
“王爷!!”身边的副将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扶住他。
萧惊渊推开他,抬起头,望向京城方向。
月光惨淡,照着那条来时的路。
他看见的只有黑暗。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清鸢……”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
“糯糯……”
他捂住胸口,那疼得几乎让他从马上栽下去。
他知道。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她们。
风呼啸着刮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三千铁骑停在官道上,沉默无声。
月光下,那道玄色的身影,第一次显得那么孤绝,那么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