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渊立身如岳,玄色衣袍在秋风之中纹丝不动。
他周身气息沉凝如山,自有一股无形威严笼罩四方,便是跟随他多年的侍卫统领,此刻亦不敢抬头直视。在他眼中,这突然冲出来的孩童,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哪家愚民无知,错认亲人,闹出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二便是政敌派来的细作,以稚子为饵,行刺杀离间之计。
无论哪一种,都该死。
他眼神微冷,已动杀心。
三十三年来,他杀过的人,比这孩童见过的还多。战场之上,尸山血海他踏过;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他挡过。从无一人,能近他身前三尺而不死。
可那小娃娃跑得极快,小小的身子一晃,便到了他近前。
不等护卫出手阻拦,她猛地一扑,两条细细的胳膊一伸,如乳燕投林,如倦鸟归巢,死死抱住了萧惊渊的左腿。
小小的身子,几乎整个挂在他腿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又有千钧之重。她仰着一张脏乎乎的小脸,笑得眉眼弯弯如新月,小梨涡深深陷下,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无尽依赖,仿佛寻回了遗失许久的珍宝。
“爹爹!我是糯糯!苏糯糯!你不认得糯糯了吗?”
糯糯。
萧惊渊眉峰微蹙,脑中如电光石火般掠过无数人名——朝中重臣、军中悍将、边疆敌酋、江湖高手,凡是他听过见过的名字,一一闪过,却无半分印象。
他一生不近女色,更从未有过儿女,这称呼,荒谬至极。
“松手。”他语气更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如寒风刮过,“本王无儿无女,你认错人了。”
他微微提气,内力流转,想将这孩童轻轻震开。可内力运至腿上,触及那细细胳膊、瘦弱肩膀,心中竟莫名一软,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他冰封多年的心弦。
那道力道,硬生生收了回来。
活了三十三年,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下不了手。
糯糯却抱得更紧,小小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袍,指节都有些发白。她小脑袋在他衣袍上蹭了蹭,像只找到归宿的小猫,寻到了温暖的窝。
“没有认错!糯糯没有认错!”她眼圈微微发红,却强忍着不哭,声音虽稚嫩,却透着一股倔强坚定,“糯糯走了好远好远的路,穿过好多好多街,走了好多好多天,才找到最气派的王府,找到爹爹!”
萧惊渊心中微动。
最气派的王府。
整个京城,靖安王府第一,无人敢争。便是皇宫大内,论规制森严、气势巍峨,也未必能压过他的摄政王府。这孩童,竟是直奔他而来,直奔这满京城最尊贵、最森严、最令人不敢靠近的地方而来。
“你从何处来,谁教你如此说。”他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糯糯看穿,要看到她心底最深处。
可糯糯却只是摇头,小脸上满是茫然与委屈。
她确是魂穿而来,前尘记忆破碎模糊如雾中观花,只隐隐记得要找一个最厉害、最气派的爹爹,只记得自己叫糯糯。其余种种,皆是一片混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纱,怎么也看不真切。
“糯糯……糯糯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她小声道,声音轻轻细细,带着几分不确定,“糯糯没有家,没有娘亲,只有爹爹。”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几分。
护卫统领见王爷久久不动手,立在原地,心中焦急万分。他是跟随萧惊渊多年的老人,深知王爷性子——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今日被一个孩童拦路,竟迟迟不动,这是从未有过之事。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此子来历不明,恐有凶险,属下将她带下去盘问清楚。”
萧惊渊淡淡摆手:“退下。”
统领一怔,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开,退得远远的,却忍不住抬眼偷看——那小小的身影,还挂在王爷腿上。
周围那些趴伏在地的百姓,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此刻更是惊骇到极点。他们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偷瞄,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摄政王殿下,那个杀人如麻、冷面铁心的摄政王,竟然没有杀这个拦路的娃娃?这简直是千古未闻、匪夷所思之事!
糯糯见爹爹不赶自己走,胆子更大了些,只是抱着他大腿的小手,依旧微微发抖。
她不是不怕。
她怕极了。
这个人一身杀气,比街上那些欺负她的坏人加起来还要可怕千百倍。可她更怕的是,一旦松开,这个唯一的亲人,这个她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才找到的爹爹,就会消失不见。
她仰起小脸,眼圈渐渐泛红,晶莹的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却硬是不肯落下。
那副模样,懂事得让人心头发酸。
“爹爹……”她声音轻轻颤抖,带着无尽委屈,带着小心翼翼,“你不要糯糯吗?”
萧惊渊垂眸,望着她。
小脸脏污,却掩不住眉眼精致如画;身子瘦弱,却透着一股天生的倔强;一双眼睛,干净纯粹如清泉,没有半分算计与虚伪,只有依赖,只有信任,只有全心全意的亲近。
那是他在朝堂之上、军营之中、皇宫大内,从未见过的目光。
那目光,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入他冰封多年的心。
“爹爹不要糯糯,糯糯就只能睡大街……”糯糯小嘴一瘪,声音细弱,却字字句句扎在人心上,“街上有坏人,会把糯糯抓走,卖掉,打糯糯……糯糯会饿,会冷,会疼,会再也找不到爹爹……”
她每说一句,萧惊渊的心,便莫名一紧。
他见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残肢断臂堆成山;他见过背叛算计,人心险恶,笑里藏刀;他见过多少人在他面前跪地求饶,涕泗横流,他从未动过半分恻隐。
铁石心肠,活了三十三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今日,却被一个三岁稚儿,一句话,一句话,生生撬开一道缝隙。
这种纯粹到极致的亲近,这种毫无保留的依赖,让他无从拒绝。
他沉默良久。
长街之上,一片死寂。秋风微微吹动衣袍,吹动糯糯额前散乱的碎发。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连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都屏住了呼吸。
萧惊渊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不可闻,却已说明一切。
他冷硬的语气,微微松动,只吐出两个字:“住口。”
糯糯立刻闭上小嘴,眼巴巴望着他,不敢再说话,不敢再哭,连眼泪都挂在睫毛上不敢落下。只是那两只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袍,不肯松开。
萧惊渊看着挂在自己腿上、小小一团的身影,心中一片复杂。
杀,杀不得。
赶,赶不走。
罢了。
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暂且带回府中,查探清楚来历,再做处置。
“起来。”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冷,却已没有方才的杀意。
糯糯眼睛骤然一亮,亮得仿佛点起了两盏小小的灯。她立刻松开手,却依旧紧紧跟在他身边,生怕他跑了,生怕这只是梦。
萧惊渊转身,迈步上轿,声音冷冽,传了出来:“回府。”
护卫统领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是!”
仪仗再次启动,缓缓前行。
只是这一次,轿旁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亦步亦趋,紧紧跟着。
糯糯仰着头,望着那顶高大的黑轿,小脸上满是欢喜。那欢喜,从眉眼间溢出来,从梨涡里漾出来,从她小小的身子每一个动作里透出来。
她找到爹爹了。
她有家了。
轿中,萧惊渊闭目端坐,指尖再次轻轻叩击膝头。只是这一次,心中那片冰寒刺骨,竟莫名淡了几分。
他睁开眼睛,透过轿帘的缝隙,看了一眼窗外那道小小的身影。
那小小的身影,正仰着头,望着他的轿子,小脸上带着笑。
萧惊渊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心中却有一句话,轻轻浮起——
带回府中,查清来历。
若她是细作,他绝不姑息。
若她当真无依无靠……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想下去。
轿外,秋风渐起。那道小小的身影,紧紧跟着高大的黑轿,一步一步,走向那满京城最气派的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