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宗外门,柴房。
顾梦蹲在地上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他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旁边几个杂役弟子在闲聊。
“听说了吗?林师姐昨天一剑斩了三头妖兽!”
“太强了,那可是二阶妖兽,换我上去一招都扛不住。”
“你?筑基都没成,扛什么扛,扛柴吧你。”
几个人笑起来。
顾梦没笑,也没抬头。他把劈好的柴码整齐,码得很仔细,边角对齐,像在摆一件无关紧要的工艺品。
“顾梦!”
有人踢翻了他身边的水桶。桶里的水洒了一地,浸湿了他的裤腿。
顾梦抬起头,看见王二站在面前。杂役堂的小头目,二十出头,长得不凶,但脸上总挂着一种“我比你强”的笑。
“聋了?叫你没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不答应?”
“答应了。”顾梦说,“在心里答的。”
王二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好怎么接这话。旁边几个人又笑了,这回是笑王二。
“废柴就是废柴,嘴倒挺硬。”王二脸上挂不住,又踢了一脚水桶,“今天晚饭别想了!”
“好。”
顾梦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二觉得没意思,骂骂咧咧走了。其他人也跟着散开,边走边嘀咕——这废柴怕不是个傻子,饭都不吃还“好”。
顾梦低头看自己的裤腿。湿了一片,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八万三千次轮回里,王二饿死在街头。那时候顾梦路过,给了他半块饼。王二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他。
那是梦里的事。
现在是第八万三千零一次轮回。
王二踢翻了他的水桶,克扣了他的晚饭。
顾梦站起身,把斧头放回柴堆旁。他看着王二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梦里的恩,梦外的仇。
哪个是真?
他不知道。
傍晚,顾梦果然没领到晚饭。
他蹲在柴房门口,看天边的晚霞。火烧一样的颜色,一层一层漫过去,像某个轮回里见过的场景——哪一次来着?记不清了。可能是个黄昏,可能是个战场,可能是个婚礼。都差不多。
杂役堂管事路过,瞥了他一眼。
“废柴就是废柴,连饭都混不上。”
顾梦点点头:“您说得对。”
管事“啧”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废柴还蹲在那儿看天,姿势都没变过。
这人……是不是有点怪?
管事说不上来哪里怪。他摇摇头,走了。
顾梦没注意管事的目光。他正看着晚霞出神。
第九万次轮回里,他当过这个宗门的掌门。
那时候这个管事还是个扫地的童子,十四五岁,每天给他送茶。有一次童子打碎了茶杯,吓得跪了一夜。顾梦第二天才知道这事,让人把他叫来,说“碎碎平安,以后小心点就行”。
童子哭着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那时候顾梦想:这孩子挺老实,以后可以提拔一下。
后来他闭了死关,入了大梦,一梦十万年。
再醒来,他蹲在柴房门口,那个童子已经是管事了,背着手从他面前走过,说“废柴就是废柴”。
顾梦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哪个是真?哪个是梦?
他分不清。
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是梦。
入夜。
顾梦饿着肚子躺在柴房角落的草堆上。屋顶有个洞,能看见外面的星星。一眨一眨的,像九万次轮回里那些人的眼睛。
他闭眼。
睡着前,他想:明天醒过来,可能又是一个新的轮回吧。
那时候,这十万年的记忆又会清零,一切从头开始。他会变成另一个人,经历另一种人生。卖豆腐的、要饭的、当皇帝的、当和尚的、当魔尊的、当废柴的——
都一样。
都只是梦。
他睡着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一只瘸腿的猫从墙角的破洞里钻进来,一拐一拐走到草堆旁,蜷在顾梦腿边,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屋顶的洞漏下来,照在一人一猫身上。
猫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第二天清晨。
顾梦被吵醒了。
门外有人在喊:“顾梦!顾梦!你死了没?”
是王二的声音。
顾梦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柴房里。腿边蜷着那只瘸腿猫,正舔自己的爪子。
没死。也没换轮回。
他坐起来,愣了一会儿。
猫抬头看他,“喵”了一声。
“你也还在。”顾梦说。
猫又“喵”了一声。
顾梦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第八万次轮回里,他养过一只猫,陪了他三百年。那时候猫叫阿黄,后来老死了。顾梦把它埋在后山,立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写“吾友阿黄之墓”。
那是他八万次轮回里,为数不多哭过的一次。
眼前的猫也是瘸的,也是黄的。
但不是阿黄。
阿黄死了。死了七万多年了。
顾梦收回手,站起来。
门外王二还在喊:“顾梦!再不出来老子踹门了!”
顾梦推开门。
王二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杂役堂的,平时跟着王二混。
“叫魂呢叫这么半天?”王二骂骂咧咧,“走,去外门演武场帮忙搬东西,今天内门考核,人手不够。”
顾梦点点头,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柴房门口。
那只瘸腿猫蹲在那儿,正看着他。
阳光照在猫身上,毛色发亮。
你也在看我。
你是真的吗?
猫没回答,转身钻进墙角的破洞里,不见了。
外门演武场。
人山人海。
今天是天玄宗一年一度的入门考核日。外门弟子、杂役弟子,只要觉得自己有点本事的,都可以报名。通过考核,就能成为正式内门弟子。
顾梦被分配去搬凳子。
他抱着一摞凳子,穿过人群,往演武场边上走。周围的人都在议论今天的考核,议论那些报名的弟子,议论谁有可能通过。
“听说今年有个外门弟子,炼气九层,剑法了得!”
“九层算什么,去年那个金丹期的才叫猛,直接进了内门前十。”
“金丹期还来考?那不是降维打击吗?”
“谁知道呢,可能是奔着林师姐来的吧。”
顾梦把凳子放下,往回走。
“林师姐”这三个字飘进耳朵里,他没在意。反正不认识。
正要走,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林师姐来了!”
“哪儿哪儿?”
“那边!天上!”
顾梦下意识抬头。
一道剑光掠过天空,落在演武场正中央的高台上。剑光散去,露出一个少女的身影。十六七岁,白衣,长发,眉眼清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林若溪!真的是林师姐!”
“三百年第一天才,太美了……”
“听说她已经是金丹后期了,才十六岁啊!”
“别想了,人家是掌门的亲传弟子,你连话都说不上。”
顾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衣少女。
手里的凳子忘了放。
林若溪。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忽然变得很响。
若溪。
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轮回里,他最后娶的那个妻子,就叫若溪。是个卖豆腐的寡妇,带着一个儿子。他带着一个女儿,两人凑成一家四口。
他们过了七十年。
每天早起磨豆子,他去挑水,她生火。豆腐做好了,他挑着担子去镇上卖,她在家里缝缝补补。傍晚收摊回家,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她在灶台前忙活。吃饭的时候她总把肉夹给他,他说“你吃”,她说“你累,你多吃”。
七十年。
直到他老死在她怀里。
她哭的时候,他一直想说“别哭,这只是一个梦”。但他说不出来。因为那一刻,他觉得那就是真的。
若溪。
高台上,林若溪似乎感应到什么,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顾梦低下头,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边那个,站住。”
顾梦没停。
“穿灰衣服那个,搬凳子的,叫你呢!”
顾梦停下,回头。
林若溪不知什么时候从高台上下来了,正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圈,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你……”林若溪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你刚才盯着我看什么?”
顾梦没说话。
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但你不是她。
她是卖豆腐的,你是修真的。
她活了七十年,死在我怀里。
你才十六岁,是天之骄女。
你们不是一个人。
不是。
“说话。”林若溪微微皱眉,“我问你话呢。”
顾梦垂下眼睛:“没什么。”
“没什么?”林若溪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刚才的眼神,不像没什么。”
顾梦抬起头,和她对视。
那双眼睛很清澈,像山间的溪水。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轮回里,也有这样一双眼睛。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她会说“醒了?饭好了”,然后伸手摸摸他的脸。
那是七十年。
顾梦移开目光。
“你是谁?”林若溪问。
“杂役。”顾梦说,“柴房的。”
“叫什么?”
“顾梦。”
林若溪念了一遍:“顾梦……这名字有点意思。”
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
“外门考核,你应该去试试。”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林若溪没回头,“不像个杂役。”
说完,她走了。
人群散开,议论声重新响起。有人问“那谁啊”,有人说“不认识,柴房的废柴吧”,有人嗤笑“废柴也配跟林师姐说话”。
顾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衣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不像个杂役。
那我像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三秒的对视里,他又恍惚了一次。
恍惚到差点叫出那个名字——
若溪。
傍晚,顾梦回到柴房。
瘸腿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跟在他脚边,一拐一拐地走。
顾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今天遇到一个人。”他说,“长得很像她。”
猫“喵”了一声。
“但她不是她。”顾梦说,“她是真的,还是梦里的,我不知道。”
猫歪着头看他。
顾梦笑了笑,起身推开柴房的门。
门后地上放着一个食盒。
顾梦愣了一下,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两荤两素,还有一碗汤。
食盒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
“听说你今天没吃晚饭。——林”
顾梦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月光从屋顶的洞漏下来,照在纸条上。
猫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等着他喂。
顾梦蹲下来,从食盒里夹了一块肉,放到猫嘴边。
猫低头吃起来。
顾梦看着猫,轻声说:
“阿黄。”
猫抬起头,“喵”了一声。
顾梦怔了一下。
是巧合吗?
还是……
他没往下想。
夜风吹进来,纸条轻轻动了动。
窗外,月亮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