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子时开始下的。
林玄记得清楚,因为那时他刚扫完祖师殿前的最后一片落叶。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带着深秋的寒,浸透了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灰衣。
他抱着扫帚站在檐下,看雨幕将青岚宗七十二峰笼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远处内门区域的楼阁里,隐约有灯火和笑声传来——那是赵无极在宴请同门,庆祝他昨日突破到炼气六层。
林玄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硬硬的,温温的,是一块用油纸包了三层的桂花糕。昨天母亲托人捎来的,信上说:“玄儿,今日你生辰,娘做了你最爱吃的。在宗门要好好的,莫与人争执,平安就好。”
他今年十六了。
在青岚宗当了三年杂役。
因为他是废灵根——五行杂灵根,修炼速度只有单灵根的十分之一。三年前的入门测试上,测灵石只亮起微弱驳杂的五色光,主持测试的长老摇头说了两个字:“废了。”
从此他便住进了山脚下的杂役院,每日扫地、挑水、清理丹房药渣。同批入门的弟子,最差的也已炼气四层,成了外门弟子。只有他,还在炼气二层徘徊。
雨越下越大。
林玄正要转身回屋,山道尽头忽然亮起一点光。
是两个人,共撑一把青竹伞,白衣飘飘,踏雨而来。走得近了,他看清伞下的人——
柳如烟。
以及她身侧半步,那个青衫玉带,嘴角永远噙着三分笑意的赵无极。
林玄的手紧了紧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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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渐沥。
柳如烟在阶前停下,收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聚成小小一洼。她今日穿了件月白流云裙,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凤尾纹——凤灵根天才的标识。十六岁的少女已出落得清丽脱俗,只是眉眼间那层淡淡的霜,三年来从未化过。
“林师兄。”她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好听,但也冷。
林玄点头:“柳师妹。”
没有问“这么晚何事”,因为心里已猜到七八分。
赵无极轻笑一声,很自然地站到柳如烟身侧半步内——那是个护卫兼占有意味的位置。他目光扫过林玄手中的扫帚、身上的灰衣、檐下那双破了洞的草鞋,最后落在林玄脸上。
“林师弟还在扫地?”赵无极语气随意,“也是,杂役的活总得有人干。听说你上月领的灵石,又全寄回家了?”
林玄沉默。
是。母亲旧疾复发,需要灵石买药。他那三块下品灵石,加上这个月预支的两块,凑了五块寄回去。自己这个月,便只能靠吸收稀薄的天地灵气,进展龟爬。
“林师兄。”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来。
是个锦囊,沉甸甸的。
“五十块下品灵石。”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婚约,解除吧。”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不,是心跳声。林玄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下坠。他盯着那个锦囊,杏黄色的绸面,绣着并蒂莲——三年前定亲时,柳家送来的信物之一。
“如烟心善。”赵无极慢悠悠开口,指尖一弹。
“叮——”
一枚灵石从锦囊口跳出来,滚落台阶,在积水中打了几个转,停在林玄脚边。沾了泥污,暗淡无光。
“要我说,废灵根连这灵石都不配拿。”赵无极声音带笑,“林师弟,听我一句劝。拿上这些灵石,回乡娶个凡间女子,生儿育女,平安一世,不好么?”
院墙外,不知何时聚了几个杂役弟子,探头探脑。窃窃私语声随风飘来:
“退婚了退婚了…”
“早该退了,废灵根也配得上凤灵根?”
“五十块灵石!够在凡间当个小富翁了…”
“啧,要是我,赶紧跪下磕头谢谢柳师姐大恩…”
林玄弯腰。
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关节都在生锈。他捡起那枚沾泥的灵石,用袖子擦。很仔细,一点一点,直到灵石表面恢复粗糙的灰白。然后他直起身,将灵石一枚一枚,放回锦囊。
“柳师妹。”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柳如烟终于抬眸看他。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愧疚,没有不忍,甚至连轻蔑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漠然。
“修仙路长,林师兄。”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莫要执着。”
“三年。”林玄说。
赵无极挑眉:“三年?给你三十年又如何?废灵根就是废灵根——”
“三年后今日。”林玄打断他,只盯着柳如烟,“青岚宗演武台。我胜,你亲手撕了退婚书。”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
“我败…此生效死,不入青岚山门。”
一片哗然。
连墙外的杂役弟子都愣住了。不入山门,意味着放弃仙缘,永生为凡人。这赌注,太重了。
柳如烟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很浅,很快平复。“你…何必?”
林玄将锦囊递回。
“不是为你。”他说,“是为我父母当年那份聘礼——”
“不该喂了狗。”
赵无极笑容僵在脸上。
“好胆!”他踏前一步,炼气六层的气势轰然释放。
空气仿佛凝固。无形的压力如山砸下,林玄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胸口剧痛,喉头涌上腥甜。
炼气三层对炼气六层,天壤之别。
但他没跪。手指抠进廊柱粗糙的木纹,指甲崩裂,血渗出来。他挺直脊梁,像葬剑谷里那些折了也不倒的残剑。
“想动手?”赵无极指尖亮起一缕青色剑气,吞吐不定——青岚宗基础剑诀第三式,青芒刺。以他炼气六层的修为施展,足以洞穿青石。
“赵师兄!”柳如烟蹙眉。
“放心,不杀他。”赵无极咧嘴,“只是教教这废物,什么叫…差距。”
剑气锁定林玄咽喉。
死亡的气息,冰冷,尖锐。
林玄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旧伤,刺痛让他保持清醒。不能退。退了,道心就碎了。他缓缓吸气,脑海中闪过《太虚引气诀》的口诀——这半个月偷偷修炼,只到第一层,但…
但可以试试。
试试吸纳这杀意,这压迫,这令人窒息的“差距”。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金色,快得无人察觉。
“住手。”
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
一个佝偻身影提着扫帚,从院角阴影里慢悠悠走出来。是守院的老杂役,大家都叫他“老陈头”,据说在杂役院扫了三十年地。
他走得真的很慢,一步一顿,却眨眼就到了两人中间。扫帚随意一挥。
“啪。”
那缕青色剑气,碎了。
碎得无声无息,像从未存在过。
赵无极脸色骤变:“前辈…”
“杂役院,不是动手的地方。”老陈头低头扫地上的积水,看也不看他,“要打,三年后演武台打。”
“可他——”
“滚。”
一个字。平平淡淡。
赵无极却如遭重击,连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他骇然看着这个不起眼的扫地老人,最终咬牙,拉了拉柳如烟:“我们走。”
柳如烟深深看了林玄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不解,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失望?她转身,白衣没入雨幕。
人群散去。
老陈头继续扫地,扫到林玄脚边时,顿了顿。
“葬剑谷缺人清理阴魂草。”他声音浑浊,像破风箱,“任务牌在管事处。去不去,随你。”
林玄躬身:“谢前辈。”
老人摆摆手:“我只是个扫地的。”
他蹒跚走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林玄站在原地。
雨水从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摸向怀中,那里除了桂花糕,还有一面冰凉的物事——祖传的青铜古镜,巴掌大,边缘残缺,镜面模糊。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说:“玄儿,收好,莫给人看。”
此刻,镜面在发烫。
很轻微,但确实在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刻,被唤醒了。
葬剑谷…
他抬头,望向云雾深处。那片终年阴雾笼罩的山谷,是青岚宗禁地之一。据说谷中葬有上古剑修,阴气凝而不散,滋生阴魂。每年都有弟子接清理任务,十去五不回。
但奖励也丰厚:二十贡献点,外加三块下品灵石。
而他,需要灵石。需要变强。需要在三年后,站上演武台。
林玄擦去嘴角的血,转身进屋。
从床底拖出个破木箱,翻开,最底下有本牛皮封面的小册子,炭笔所书。他翻开新的一页,就着昏黄的油灯,写下:
“乙巳年九月十七,夜雨。柳如烟携赵无极退婚,掷灵石于泥。赵无极以剑气逼我,欲杀。扫地老人解围。欠老人一情。柳如烟,五十灵石之‘恩’,待还。赵无极,杀身之辱,待还。”
笔很稳。
但最后一笔落下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合上册子,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窗外雨声潺潺。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那时他七岁,父亲还在世。柳家家主——柳如烟的父亲柳明轩,浑身是血倒在林家门前,怀里抱着个昏迷的女童。
“林兄…仇家追杀…如烟托付给你…”柳明轩气息奄奄。
父亲林正弘一言不发,将人拖进屋,关门,上药,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拂晓,仇家追至,十三人,皆是修士。父亲提剑出门,再回来时,剑卷了刃,衣袍染血,但十三人皆退。
柳明轩跪地磕头:“林兄救命之恩,柳某无以为报。小女如烟,愿许配令郎,结秦晋之好。”
父亲扶他起来,只说:“儿女婚事,待他们长大再说。你先养伤。”
后来柳明轩伤愈,重振家业,成了东荒小有名气的修真家族族长。他送来重礼,父亲只收了一枚玉佩——双鱼佩,一阴一阳,阳佩给林玄,阴佩给柳如烟。
“孩子还小,婚事不急。”父亲说,“若将来有缘,玉佩为证。若无缘,也不必强求。”
那时柳如烟八岁,怯生生拉着父亲的衣角,偷偷看他。他递给她一块桂花糕,她接了,小口小口吃,眼睛弯成月牙。
“林玄哥哥。”她声音细细的,“桂花糕真甜。”
后来父亲陨落在一次秘境探索中。母亲带着他,生活渐窘。柳家起初还来往,后来便淡了。直到三年前入门测试,他测出废灵根,柳明轩再未登门。
只有柳如烟,在定亲三年后,在这个雨夜,送来五十灵石,和一纸退婚。
林玄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屋顶。
雨水从破瓦处漏下来,滴在木盆里,嗒,嗒,嗒。
像计时。
三年。
他还有三年。
怀中的青铜镜,温度渐渐降了,但那种奇异的共鸣感还在。仿佛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刚才生死一线的压迫下,苏醒了。
葬剑谷…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父亲临终前的话。那时父亲握着他的手,手心冰凉,但眼神灼灼:
“玄儿…记住…这世间没有废物的灵根,只有…不敢走的路…”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一点点了。
至少,他还有路可走。
哪怕那条路,叫葬剑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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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渐渐小了。
远处内门的灯火渐次熄灭,青岚宗沉入夜眠。
只有山脚杂役院最西头那间小屋,油灯又亮了起来。少年坐在破木桌前,一笔一划,抄写那本辗转得来的《基础引气诀》。字很丑,但很认真。
偶尔,他会摸一下怀里的青铜镜。
镜面冰凉。
但镜背那些模糊的纹路,在油灯昏黄的光里,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
像有什么古老的东西,在慢慢醒来。
在等待。
等待那个雨夜中捡起灵石的少年,走进那座葬剑的山谷。
等待一个关于“废灵根”的故事,被重新书写。
等待一场,从今夜开始的、长达三百年的补天之路。
第一个脚印,将落在葬剑谷的泥泞里。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