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鬼。市寻踪
- 重回丙午:我的1986
- 喝料酒的鱼
- 8692字
- 2026-03-02 23:59:08
晚上八点十分,雪又飘了起来。
陆沉站在文庙棂星门外的阴影里,看着细碎的雪沫在昏黄的路灯下旋转。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缝线的紧绷感。他摸了摸内袋,怀表冰冷,蛊虫瓶微温,白医生的徽章棱角分明。
农历十七,子时,鬼市开。
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但文庙周围的氛围已经不同了。
白天空旷的广场上,此刻三三两两出现了些人影。他们不像普通的市民——有的蹲在墙角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雪夜里明灭;有的推着板车,车上盖着油布,轮廓坚硬;还有的干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开一块布,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零碎物件。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穿过屋檐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这是鬼市的“外围”,散客和掮客提前踩点的地方。真正的“内市”,要等午夜钟声响起,才会在那扇看似封死的侧门后开启。
陆沉紧了紧棉袄的领子,朝着记忆中那间旧书肆走去。
书肆的门依然紧闭,但门缝里漏出了一丝微光。
他推门。
门没锁。
屋子里已经被简单收拾过。倒塌的书山重新堆起,散落的纸张归拢在墙角,摔碎的煤油灯换成了新的,火苗稳定。钟先生坐在书桌后,正用一把小刷子清理一本古籍上的灰尘。
他抬起头,看见陆沉,没有任何惊讶。
“来了?”他放下刷子,“坐。”
陆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是那把,但坐垫换了新的,干燥厚实。
“你没事?”陆沉问。
“清道夫来过,翻了一遍,没找到他们想要的,就走了。”钟先生语气平淡,“他们暂时不敢动我。守藏吏在上海经营了上百年,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他们想要什么?”
“你的怀表。还有……”钟先生顿了顿,“1926年的那份会议记录。”
“在我这儿。”陆沉从怀里取出那本蓝色手札,放在桌上。
钟先生没去拿,只是看着它,眼神复杂:“你看了?”
“看了一点。”
“看到哪里?”
“看到三位持有者失踪,尸体在黄浦江边被发现,死因是时间错位。”陆沉盯着钟先生,“还看到,他们死前可能正在尝试开启龙门。”
钟先生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那不是尝试,”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是成功了一半。”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跳。
“1926年丙午年,正月十七,晚上九点。”钟先生缓缓叙述,像是在背诵一段铭刻在骨髓里的经文,“十二钥持有者在英国领事馆旧址地下的一处密室里,按照古法,以十二把钥匙为引,试图强行打开龙门。”
“他们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钟先生重复道,“龙门开了。但开的不是门,而是……一道缝。”
“缝里有什么?”
钟先生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是透过眼前的空气,看到了六十年前的景象:
“光。一种无法形容的光,不是我们见过的任何一种颜色。还有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水流过石板。”
“然后呢?”
“然后,距离门缝最近的三个人——包括你的祖父陆文渊——被吸了进去。”钟先生说,“门缝只存在了十三秒,就闭合了。剩下的九个人想尽办法,也无法再次开启。七天后,那三个人的尸体出现在黄浦江边,就在外白渡桥的桥墩下。”
“死因?”
“官方说法是溺水。但我们验过尸。”钟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的肺部没有积水,不是淹死的。真正死因是……时间断层。”
“什么意思?”
“他们的身体,一部分停留在1926年,一部分被加速到了未来,还有一部分……倒退回了几十年前。”钟先生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就像一块布,被撕成了不同时间的碎片,又强行缝合在一起。那种状态,不可能活着。”
陆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龙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钟先生摇头,“唯一确定的是,那是一个能扭曲时间的地方。或者说,那本身就是‘时间’的某种具象化存在。”
他顿了顿,看向陆沉:
“而你听到的那个坐标,31.2304, 121.4737,就是当年密室的正上方。现在,那里是外白渡桥北侧的一个废弃码头,水下三米处,有一块刻着铭文的石碑。那是当年留下的‘锚点’。”
“锚点?”
“类似信标。只要在丙午年的特定时刻,用钥匙靠近锚点,就可能再次触发龙门的反应。”钟先生盯着陆沉,“这就是为什么清道夫要夺走你的怀表。他们不想让龙门再开,至少,不想让‘我们’这一边的人打开它。”
陆沉想起怀表共鸣时的灼热,和脑海中那个苍老的声音。
“我听到一个声音,”他说,“说了一些话,还有那个坐标。”
“那是‘回响’。”钟先生解释道,“某些强烈的时间事件,会在时空结构上留下印记,像录音一样。钥匙是接收器,能捕捉到这些回响。你听到的,可能是1926年那次事件残留的信息。”
“那个声音是谁?”
钟先生沉默了几秒:“从描述看,像是你祖父。”
陆沉握紧了拳头。
祖父的声音。在六十年前,通过时间的裂缝,传到六十年后他的脑海中。
“他想告诉我什么?”陆沉问。
“不知道。也许是警告,也许是线索。”钟先生叹了口气,“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龙门必须被再次打开。否则,当年那三位持有者的死,就毫无意义。”
“打开之后呢?再死三个人?”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钟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推到陆沉面前,“这是你祖父留下的研究笔记。他花了五十年时间,研究龙门、钥匙和时间理论。虽然没能完成,但里面有很多关键线索。”
陆沉翻开笔记本。
字迹工整,用的是毛笔小楷。前面几十页是复杂的数学公式和几何图形,中间穿插着星图、八卦和奇门遁甲的推演。后半部分,则是一些零散的记录:
“丙午为困,然困中有生。龙门非门,乃时之褶皱。”
“十二钥非钥,乃十二心。心诚,则门开。”
“雪为障眼,亦为指引。循雪中之痕,可见真径。”
最后几页,是手绘的地图。上海的老城厢,街道、河流、桥梁,标注得极其详细。而在外白渡桥的位置,用红笔圈出了一个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癸亥时,水退三丈,石现。钥近之,门影生。”
癸亥时,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水退三丈……指的是退潮?
陆沉抬头:“今晚涨退潮时间是?”
“晚上十点半退到最低点,比平时低一米二左右。”钟先生说,“但‘退三丈’是夸张说法。实际上,那块石碑在水下三米,平时根本看不见。只有在大潮日的退潮时,水位能降到两米左右,石碑的顶部会露出水面大约三十公分。”
“今天是农历十七,是大潮日。”陆沉反应过来。
“对。”钟先生点头,“而且今晚十点半,正是退潮最低点。如果那个‘回响’是真的,那么今晚,可能就是龙门再次显现的窗口期。”
“所以清道夫才会在今天对我动手。”陆沉明白了,“他们想抢在窗口期之前,拿走我的钥匙。”
“不止是你。”钟先生的神色凝重起来,“根据我们收到的消息,清道夫今晚会派出三支小队,一支去码头拦截可能的闯入者,一支在附近布控,还有一支……”他顿了顿,“会进入鬼市。”
“他们去鬼市干什么?”
“找一件东西。”钟先生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夹页,是一张粗糙的草图,画着一个罗盘状的器物,中心有一个钥匙形状的凹槽,“这叫‘寻龙门’。是明代一位风水大家制作的,据说能精确定位龙门开启时的‘空间薄弱点’。六十年前用过一次,后来失踪了。最近有风声说,它出现在了鬼市。”
陆沉看着草图:“这东西有什么用?”
“龙门开启时,周围的空间会变得不稳定。”钟先生解释,“就像一扇门打开时,门框会震动。‘寻龙门’能感应到这种震动,指引持有者找到最安全的‘入口’。如果没有它,硬闯的话,可能会被时间乱流撕碎——就像你祖父他们那样。”
“所以,清道夫想抢到寻龙门,一方面防止我们使用,另一方面,也可能想自己掌控开启的时机和方式。”
“没错。”钟先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飘雪的天空,“鬼市子时开,码头窗口期是十点半。你有两个选择。”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
“第一,现在就去码头,趁清道夫还没完全封锁,尝试用钥匙触发龙门。但风险很大,没有寻龙门指引,你可能会死。”
“第二,去鬼市,找到寻龙门,抢在清道夫之前拿到它。然后带着它去码头,在窗口期开启龙门。但鬼市鱼龙混杂,寻龙门是今晚的抢手货,能不能拿到,看你的本事和运气。”
陆沉默默计算着时间。
现在八点四十。鬼市子时(十一点)开,但真正的好货往往在午夜后才出现。就算他能立刻找到寻龙门,也要在十一点半前离开鬼市,赶往外白渡桥。
时间很紧。
“鬼市里,谁最可能有寻龙门?”他问。
“三个人。”钟先生伸出三根手指,“东三区的‘老鬼’,专卖各种老物件和违禁工具,渠道最杂。西六区的‘瘸七’,专做风水法器,但为人奸猾。还有中区的‘哑婆’,她摊子上都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来历不明,但偶尔能出真货。”
陆沉想起白医生给的徽章。
“老鬼我认识。”他说。
“那就去找他。”钟先生从书桌下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三千块钱,和一把匕首。钱是今晚的活动经费,匕首是防身用的。记住,鬼市里不准用枪,但冷兵器没人管。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别手软。”
陆沉打开布包。
三沓十元钞票,用橡皮筋捆着。匕首是军用的,刃口泛着冷光,刀柄缠着防滑布。
“我怎么进去?”他把东西收好。
钟先生走到书墙前,在某本书上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书墙向侧面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深处漆黑一片,有潮湿的冷风从下面吹上来。
“这条密道直通鬼市的后巷。”钟先生说,“出口在一个公厕后面,很隐蔽。进去之后,往右走,第一个路口左转,再走五十米,就是东三区。老鬼的摊子最好认,挂着一盏绿色的煤油灯。”
陆沉点头,走向密道。
“等等。”钟先生叫住他。
陆沉回头。
老人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牌,用红绳系着,玉质温润,刻着复杂的云纹。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护身符。”钟先生将玉牌挂在陆沉脖子上,“戴着它,鬼市里有些‘东西’不会轻易靠近你。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不要回应,不要停留。拿到寻龙门,立刻离开。”
玉牌贴着胸口,传来一丝暖意。
“谢谢。”陆沉说。
“活着回来。”钟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祖父没完成的,也许你能完成。”
陆沉转身,走下石阶。
书墙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线消失。
彻底的黑暗。
他摸索着墙壁,一步步向下。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大约下了三十多级,脚下变成了平坦的砖路。
通道狭窄,两侧的砖墙渗着水珠。前方有微弱的光,是挂在通道尽头的一盏油灯,灯焰是绿色的,静静燃烧。
陆沉朝光亮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盏油灯挂在一扇铁门上。门是锈蚀的,上面用红漆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一只眼睛,瞳孔是钥匙的形状。
他推开门。
喧闹声瞬间涌了进来。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低矮的砖房,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巷子里挤满了人,所有人都戴着帽子或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摊位沿墙摆开,没有招牌,只有各种颜色的灯笼或油灯标识着摊主的“类别”:
白灯笼是古董文玩,红灯笼是药材香料,蓝灯笼是兵器利器,绿灯笼是奇物杂项,黑灯笼……是“特殊服务”。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檀香、草药、铁锈、血腥,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这就是鬼市。
每月一次,只在午夜出现的,上海地下世界的黑市。
陆沉拉低棉袄的帽子,走进人群。
他按照钟先生的指示,往右走,第一个路口左转。巷子更窄了,挤满了人。有人在低声讨价还价,有人蹲在地上验货,还有的干脆在墙角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迅速分开。
他看到了挂着绿色灯笼的摊位。
东三区。
老鬼的摊子果然最好认——一盏绿色的煤油灯,灯罩是破的,用胶布粘着。摊子就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生锈的怀表、缺口的瓷碗、断了柄的匕首、泛黄的书页,还有一堆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裹着一件油腻的军大衣,蹲在摊位后面,正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什么。他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个尖削的下巴。
陆沉走过去,蹲下。
“买东西?”老头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找老鬼。”
老头停下锉刀,缓缓抬起头。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左眼是瞎的,眼眶凹陷,右眼却异常明亮,在绿色的灯光下像颗玻璃珠子。他打量着陆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胸口的玉牌。
“谁介绍来的?”
陆沉掏出白医生的徽章,递过去。
老鬼接过,用独眼看了看,又扔回来:“白丫头的人。要什么?”
“寻龙门。”
老鬼的独眼眯了起来:“那玩意儿,今晚可抢手。”
“你有?”
“有。”老鬼从军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摊位上,没打开,“但价不低。”
“多少?”
“这个数。”老鬼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千。”老鬼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现钱,不赊账。”
陆沉沉默。
钟先生给了三千,刚好是这个数。但钱全给了,他就没有活动经费了。
“我能看看货吗?”他问。
老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个罗盘,青铜质地,边缘有铜绿。盘面刻着天干地支和二十八星宿,中央确实有一个钥匙形状的凹槽,大小和怀表差不多。罗盘的指针是磁针,但此刻静止不动,像是卡住了。
“怎么用?”陆沉问。
“靠近龙门的时候,指针会转。”老鬼说,“转得越快,离门越近。等指针疯狂旋转,指向某个固定方向时,那里就是‘入口’。”
“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
老鬼笑了:“鬼市的规矩,看货凭眼力,真假自担。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别家问问。不过我提醒你,今晚找这东西的不止你一个。西六区瘸七那儿也有一件,但那是仿的,用的是民国时期的工艺。哑婆那儿据说也有一件,但没人见过。”
陆沉看着罗盘。
他不知道怎么分辨真假。但钟先生说过,老鬼虽然贪财,但从不卖假货——前提是你付得起价。
“两千五。”他还价。
“三千,一分不少。”老鬼摇头,“这东西是我从福建一个老道士手里收的,他临死前说,这是明末宫里流出来的真品。我信他,所以这个价。”
陆沉看着老鬼的眼睛。
那只独眼里,没有任何闪烁。
“成交。”他拿出布包,点出三千块钱,递过去。
老鬼接过钱,手指在钞票上捻过,确认都是真钞,然后麻利地收进军大衣内袋。他把布包重新系好,推给陆沉。
“拿好,赶紧走。”他压低声音,“你已经被盯上了。”
陆沉心头一紧:“谁?”
“左边,那个戴狗皮帽子的。右边,那个穿蓝棉袄的。还有后面……”老鬼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个一直在看旧书摊的姑娘。三个人,盯你半天了。”
陆沉用眼角余光扫视。
果然,左右各有一个男人,看似在逛摊子,但目光不时瞟向他这边。后面那个旧书摊前,确实站着一个穿藏青色棉袄的姑娘,背对着这边,但身形有些眼熟。
是清道夫?还是鬼市里见财起意的?
“谢了。”陆沉将布包塞进怀里,站起身。
“等等。”老鬼叫住他,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扔过来,“送你个小玩意儿。遇到麻烦,打开它,能帮你挡一下。”
陆沉接过铁盒,巴掌大小,很轻,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滚动。
“是什么?”
“闪光雷。”老鬼咧嘴,“我自己做的,比军用的还亮。打开盖子,往地上一摔,能闪瞎狗眼三秒钟。够你跑路了。”
陆沉将铁盒收好,点点头,转身混入人群。
他没有立刻离开东三区,而是假装在几个摊位前驻足,观察着那三个人的动向。
戴狗皮帽子的男人跟了上来,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穿蓝棉袄的没动,但换了个位置,堵住了巷子另一头的出口。而那个姑娘……她转过了身。
陆沉看清了她的脸。
心脏骤停。
苏晚晴。
怎么会是她?
她穿着普通的藏青色棉袄,围着红围巾,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学生,误入了这个不该来的地方。
但她眼里没有任何惊慌或好奇,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
她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人群对视。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陆沉读懂了她的唇形。
“快走。”
下一秒,她突然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而几乎同时,那个戴狗皮帽子的男人加快了脚步,朝陆沉逼近。蓝棉袄男人也从另一头包抄过来。
被堵死了。
陆沉不再犹豫,转身冲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别让他跑了!”
陆沉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狂奔。腹部的伤口被牵扯,剧痛一阵阵袭来。他咬紧牙关,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前面是死胡同。
一堵砖墙,三米多高,墙头插着碎玻璃。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沉掏出老鬼给的铁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几个用蜡纸包着的小球,像鞭炮。他抓起一个,转身。
两个男人已经追到了巷口,正在掏家伙——狗皮帽子掏出一把弹簧刀,蓝棉袄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
陆沉将小球狠狠摔在地上。
“砰!”
不是爆炸声,而是一声闷响。
随即,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斥了整个巷道。那光芒强烈到令人无法直视,像是正午的太阳在眼前炸开。
“啊——我的眼睛!”
“操!”
两个男人捂住眼睛惨叫。
陆沉也被闪到了,眼前一片白茫茫,泪水直流。但他早有准备,在扔出小球时就闭上了眼,此时凭着记忆,转身冲向那堵墙。
墙边堆着几个破木箱。他踩上箱子,纵身一跃,手指勉强够到墙头。
碎玻璃扎进手心。
他闷哼一声,用力翻上墙头,然后跳了下去。
外面是一条更宽的巷子,堆满了垃圾桶。远处能看到马路和路灯。
他落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心全是血,腹部的伤口可能也裂开了,湿热的液体渗透了纱布。
但他没时间处理。
他朝马路方向跑去。
身后,墙那边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
“他翻墙跑了!”
“追!”
陆沉冲出巷子,来到马路边。
这里是文庙后街的延伸,很僻静,没有行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二十。
距离退潮最低点,还有一个小时十分钟。
他必须赶到外白渡桥。
但怎么去?步行至少四十分钟,而且清道夫肯定在附近布控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自行车铃声。
一辆二八大杠从街角拐出来,骑车的是一道纤细的身影。
苏晚晴。
她在陆沉面前刹住车,单脚支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上车。”她说。
陆沉没动。
“他们马上追过来。”苏晚晴看了一眼巷子口,“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巷子里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陆沉不再犹豫,跨上自行车后座。
苏晚晴蹬动脚踏,自行车冲进雪夜。
风在耳边呼啸。
陆沉抓着后座的车架,看着苏晚晴的背影。她的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马尾在脑后飞扬。
“为什么帮我?”他问。
苏晚晴没回头:
“因为我不想你死。”
“你父亲是清道夫。”
“我知道。”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所以我更不想你死在他手里。”
自行车拐上一条大路,车流多了起来。苏晚晴骑得很快,熟练地穿梭在车辆间。
“你怎么会在鬼市?”陆沉又问。
“我父亲让我去的。”苏晚晴说,“他说今晚鬼市有件重要的东西,让我去盯着。但我到了才发现,他要我盯的人,是你。”
“他要你抓我?”
“不。”苏晚晴摇头,“他要我……把你引到一个地方。”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地方?”
“外白渡桥。”苏晚晴说,“桥南侧,第二个桥墩下,那里有他的人。只要我把你带过去,他们就会动手。”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眼睛。”苏晚晴突然刹车,停在路边。她转过头,看着陆沉,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在鬼市里,你看到我的时候,眼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有……难过。你在为我难过,对不对?”
陆沉默然。
是,他在难过。为那个曾经暗恋过的、单纯的外语系女生难过。为她被卷入这场肮脏的战争难过。
“我不想变成我父亲那样的人。”苏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用欺骗和算计,去伤害一个……为我难过的人。”
她重新蹬起自行车:
“所以,我带你走。但只能送到这里。”
前面,已经是外滩了。
黄浦江在夜色中流淌,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黑暗。外白渡桥横跨江上,钢铁骨架在雪中静默。
苏晚晴停下车。
陆沉跳下后座。
“桥北侧,废弃码头,水下三米有石碑。”苏晚晴快速说,“我父亲的人在桥南侧布控,有六个人,都带着家伙。你从西侧的防汛墙翻过去,能避开他们的视线。但退潮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你必须快。”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陆沉看着她。
“因为我偷看了我父亲的地图。”苏晚晴笑了,笑容有些惨淡,“快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陆沉点点头,转身要走。
“陆沉。”苏晚晴叫住他。
他回头。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像泪。
“如果我父亲抓到你,”她轻声说,“不要反抗。把怀表给他,保住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陆沉看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
“你也一样。保护好自己。”
他转身,朝着外白渡桥西侧的防汛墙跑去。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雪夜中。
然后,她推着自行车,转身,朝另一个方向骑去。
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她知道,从今晚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到那个单纯的外语系女生,回不到父亲的乖女儿。
她选择了站在另一边。
哪怕只有这一次。
晚上十点十五分。
陆沉翻过防汛墙,踩在江滩的乱石上。退潮已经开始,江水退下去几十米,露出湿滑的淤泥和垃圾。远处,外白渡桥的桥墩像巨人的脚,矗立在江水中。
他找到了那个废弃码头。
几根腐朽的木桩,半截沉在水里。他涉水走过去,江水冰冷刺骨。
按照坐标,石碑就在这附近。
他掏出怀表。
表壳在微微发热,但还不烫。指针依然停在四点四十四分。
他又掏出寻龙门,打开布包。
罗盘的指针,开始动了。
起初很慢,颤抖着,然后逐渐加速,指向正前方——码头最深处的两根木桩之间。
陆沉走过去。
水位已经退到胸口。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冰冷,黑暗,浑浊。
他摸索着木桩,向下潜。大约三米深,手指触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石碑。
大约一米见方,表面刻满了文字。他摸出防水手电,打开。
光线穿透浑浊的江水,照亮了石碑。
上面刻着的,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文字。而是一种扭曲的、像是无数眼睛和钥匙交织在一起的符号。
而在石碑中央,有一个凹槽。
形状,和怀表一模一样。
陆沉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十点二十五分。
退潮最低点即将到来。
他不再犹豫,将怀表按进凹槽。
严丝合缝。
咔哒。
怀表嵌入了石碑。
下一秒,整个石碑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手电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幽蓝色的光。那些扭曲的符号像是活了过来,在石碑表面游走。
江水开始旋转。
以石碑为中心,一个漩涡逐渐形成。
陆沉死死抓住木桩,才没被卷走。
他看见,在漩涡的中心,光线开始扭曲,空间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
一道缝隙,缓缓打开。
很小,只有巴掌宽。
但透过缝隙,他看到了——
光。无法形容的光。
还有无数重叠的影子,像是无数个世界被压缩在一起。
以及,一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进来……”
“时间……不多了……”
陆沉看着那道缝隙。
他知道,一旦进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他没有选择。
他松开木桩,朝着缝隙,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