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文庙鬼,市
- 重回丙午:我的1986
- 喝料酒的鱼
- 8609字
- 2026-03-01 14:41:10
雪把虹镇老街铺成了一卷宣纸,陆沉的脚印是洇开的第一滴墨。
他背着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里。没有伞,雪落在他的旧棉袄上,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路过弄堂口时,几个裹着棉猴的孩子正在堆雪人,看见他,其中一个突然指着他喊:
“看!他背后有东西!”
陆沉回头。
空荡荡的巷子,只有自己的脚印蜿蜒。远处传来煤球炉子封火时“噗”的闷响,和收音机里模糊的评弹声。
“小孩子乱讲什么。”一个老太太掀开棉帘出来,把孩子拉进屋,关门时,朝陆沉这边飞快地瞥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警惕,还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陆沉没停步。他转过两个弯,走上四川北路。下午一点半,街上行人不多,自行车在雪地里压出歪歪扭扭的辙痕。公共汽车喘着粗气驶过,车窗上蒙着一层白雾,里面挤满了模糊的人影。
他在山西南路福州路口停下。
红星茶馆。
一块斑驳的木招牌,挂在两层高的砖木小楼外。门脸窄小,玻璃门上贴着“内设雅座”的红字,已经褪色。隔着门,能听见里面嘈杂的人声,和一股劣质茶叶混着烟草的味道。
陆沉推门进去。
热气扑面而来。茶馆不大,摆着七八张八仙桌,几乎坐满了人。大多是中年男人,穿着蓝灰工装或中山装,桌上摆着搪瓷缸,有人在打扑克,有人在低声交谈。靠墙的柜台后,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在拨算盘,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喝茶?”他问,语气平淡。
“找老唐。”陆沉说。
茶馆里静了一瞬。
打扑克的几个人停下动作,看了过来。拨算盘的男人——陆沉判断他就是老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哪个老唐?”
“做国库券生意的老唐。”陆沉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本《上海证券》,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则手写广告,“他登的。”
老板盯着广告看了几秒,又抬头看陆沉:“学生?”
“财经大学的。”
“钱呢?”
陆沉沉默。
老板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小阿弟,老唐不做空手买卖。你有多少本钱?”
“三块六毛。”陆沉说。
茶馆里响起几声低笑。一个打扑克的光头男人扔出一张牌:“学生仔,三块六毛连条好烟都买不起,还想玩国库券?回去读书吧。”
陆沉没理他。他看着老板:“但我有个消息。值钱的消息。”
“哦?”老板来了兴趣,“什么消息?”
“关于下个月国库券流通试点城市的名单。”陆沉压低了声音,“全国六个试点,上海是其中一个。正式文件会在二月下旬下来,但内部消息已经传开了。”
这是真的。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1986年2月,人民银行确实会悄悄下发文件,在上海等六个城市试点开放国库券转让业务。消息灵通的“黄牛”会在文件正式公布前疯狂扫货,等政策明朗,市价瞬间就会从七折、八折涨到面值甚至溢价。
提前知道这个消息,就等于提前拿到了印钞许可证。
老板的笑容收敛了。他盯着陆沉,眼神变得锐利:“你从哪里听来的?”
“学校图书馆,有一些内部刊物。”陆沉说得很模糊,“我可以把刊物的期号和文章标题告诉你。你去查,如果是真的,我要抽成。”
“抽多少?”
“第一批生意的百分之十。”陆沉说,“而且,你要借我五百块本金,利息按市价算。赚了钱,我还你本金加利息;亏了,我给你打三年白工。”
老板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叶沫子粘在杯壁上。
茶馆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你叫什么?”老板突然问。
“陆沉。陆地的陆,沉浮的沉。”
“陆沉……”老板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有意思。你等一会儿。”
他转身掀开柜台后的布帘,走进里间。过了大约三分钟,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写满字的纸。
“这是五百块。”他把信封推过来,“借据我已经写好了,按你说的,月息三分,利滚利。签字按手印。”
陆沉接过借据,快速扫了一遍。条款很苛刻,但没设陷阱。他拿起柜台上的钢笔,签下名字,又用印泥按了手印。
老板收起借据,把信封递给他:“钱你拿去。消息如果是真的,百分之十的抽成我认。如果是假的……”他没说完,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明天下午,同样的时间,我会再来。”陆沉把信封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等等。”老板叫住他,“你刚才说,你是财经大学的学生?”
“是。”
“那你认识一个叫苏晚晴的女学生吗?外语系的。”
陆沉的脚步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认识。怎么了?”
老板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什么,随便问问。她上个月来我这里喝过茶,跟她父亲一起。她父亲……是个有意思的人。”
陆沉盯着他:“她父亲是做什么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重新拿起算盘,开始拨弄,“快走吧,雪越下越大了。”
陆沉走出茶馆。
雪果然更大了,鹅毛似的,纷纷扬扬。他站在屋檐下,从怀里掏出信封,打开。里面是五沓十元钞票,崭新,连号。
五百块。1986年的五百块。
他抽出四十五元,小心地叠好,放进内袋。这是他的本金。剩下的,他重新包好,塞进帆布包最底层。
然后,他看了眼手表:下午一点五十分。
距离文庙之约,还有四十分钟。
他必须走了。
老西门文庙,在上海的版图上,是一个奇特的存在。
这里是上海县城最早的文教中心,孔庙、县学、书院都曾聚集于此。到了1986年,文庙的主体建筑还在,但已破败不堪,大部分区域被改造成了居民区和旧货市场。每周日,这里会有旧书集市,吸引全城的读书人、藏书家和“淘金客”。
但今天不是周日。
陆沉走到文庙棂星门前时,是下午两点二十分。雪中的文庙显得格外寂静,朱红的围墙被雪覆盖,露出斑驳的底色。棂星门半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
穿过前院,是大成殿。殿门紧闭,殿前的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没有任何脚印。
没有人。
约定的时间是两点半,地点是“旧书摊”。但整个文庙,看不见一个书摊,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陆沉站在雪中,环顾四周。
只有雪落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呼吸。
难道来早了?还是说,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已经离开了?
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是翻书页的声音。从大成殿的侧面传来。
陆沉循声走去。绕过殿角,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原本应该是厢房或斋舍,现在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但在最靠里的一间房门外,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脚印延伸到门口,消失了。
门虚掩着。
陆沉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很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霉味。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堆满了书——不是整齐地码在书架上,而是像山一样堆在地上,一直堆到天花板。
书山之间,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窄道的尽头,有一张旧书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旁,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
他背对着门,正在看书。
陆沉认出了那件衣服。和2026年那个送怀表的老人,一模一样。
“来了?”老人头也不回地说,“把门关上,雪大。”
陆沉关上门。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只有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该怎么称呼您?”陆沉问。
“我姓钟。”老人合上书,转过身。
陆沉看清了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像任何一个上海弄堂里常见的退休老人。但陆沉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指节上有长期握笔形成的茧。
“钟先生。”陆沉点点头,“您在等我?”
“等了你六十年。”钟先生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等了你六分钟”。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钟先生从书桌上拿起一个东西,递过来,“看看这个。”
是一本书。线装,蓝色封皮,没有书名。
陆沉接过,翻开。
里面是手写的毛笔字,竖排,从右向左。字迹工整,是繁体。他快速扫了几行,瞳孔骤缩。
“丙午年正月十七,申时三刻,文庙旧书肆,见陆氏子。”
“其人背负帆布包,内有《周易浅释》一册,红皮笔记本一本,五四式子弹壳一枚。”
“问:困龙何在?答:已出海。”
陆沉猛地抬头。
钟先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这是六十年前,我师父记下的。那一年,也是丙午年。1926年。”
1926年。上一个丙午年。
“不可能。”陆沉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刚刚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你闻闻。”钟先生说。
陆沉把书页凑到鼻尖。
一股极其陈旧的、混合着樟脑和霉味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墨迹是黑色的,但那种黑,不是新墨的亮黑,而是经历过漫长岁月氧化后的、沉黯的黑。
“这是特制的墨,掺了金粉和犀角粉,千年不褪色。”钟先生缓缓道,“书是澄心堂纸,宋代的。你手里的这一页,写完已经六十年了。”
陆沉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笔记后面的内容,更加匪夷所思:
“陆氏子言:世间有三界。表界为人世,里界为传承,虚界为……”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一团墨污。
再往下:
“丙午为钥,六十年一启。上一次在1866年,上上次在1806年,以此类推,直至……”
又涂掉了。
最后一行字,写得极其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切记:莫信丙午之雪。雪中有眼,眼中有钩。”
陆沉合上书。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一个警告。”钟先生说,“也是一个邀请。”
“警告什么?邀请什么?”
“警告你,你卷进了一件远超你想象的事。”钟先生站起身,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邀请你,加入我们。”
“你们是谁?”
“我们有很多名字。”钟先生翻开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简介,“在过去,有人叫我们‘守藏吏’,有人叫我们‘文明观察者’,也有人叫我们……‘时间的修补匠’。”
陆沉看着他:“我不明白。”
“简单说,”钟先生合上册子,“这个世界,每隔六十年,会在丙午年出现一个‘裂隙’。有些东西会从裂隙里漏出来,有些东西会掉进去。我们的工作,就是记录这些异常,并确保它们不会对表世界——也就是你熟悉的这个世界——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什么样的异常?”
“很多。”钟先生说,“比如,本该在1906年死去的人,突然出现在1966年的街头。比如,某本书里记载的、从未存在过的历史事件,开始在某些人的记忆里变成‘真实’。再比如……”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
“一个来自2026年的灵魂,被困在1986年的身体里。”
陆沉的呼吸停止了。
钟先生笑了:“别紧张。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根据记录,每隔几个丙午年,就会有一个‘穿越者’出现。有的是从未来回来的,有的是从过去穿到未来的,还有的……是从平行世界掉过来的。”
“你们怎么知道的?”
“因为痕迹。”钟先生走到书山前,抽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每一个穿越者,都会在时间的织物上留下‘褶皱’。就像你把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池塘,涟漪会一圈圈扩散。我们能看到这些涟漪。”
他把笔记本递给陆沉。
陆沉翻开。里面是用各种笔迹记录的事件,有些是印刷体,有些是手写,最早的可以追溯到明代:
“万历三十四年丙午(1606),杭城有男子自称来自‘乾隆年间’,言满清将入主中原,被官府以妖言惑众下狱,三日后暴毙狱中,尸首无踪。”
“康熙四十五年丙午(1706),粤商于南海捞起一铁箱,内藏奇书,文字似今文而颠倒,绘有铁鸟翱翔、巨舰破浪之图。书后自焚,灰烬中有金屑。”
“同治五年丙午(1866),金陵钟山夜现异光,有目击者见‘天开一缝,中有亭台楼阁,人影绰绰’,持续一刻钟后消失。翌日,山中多出石碑一块,刻文无人能识,三日後风化如百年。”
一页页翻下去,类似的记录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近。
直到最后一页:
“1986年丙午,正月十七,申时,上海文庙,预计将出现‘异常点’。观测目标:陆沉(男,20岁,上海财经大学学生)。备案编号:丙午-086-陆。”
备案编号的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印章的图案很奇特:是一个圆环,环内有一把钥匙,钥匙的齿痕组成了两个篆字——
丙午
陆沉抬起头:“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来?”
“知道。”钟先生点头,“从你‘醒来’的那一刻起,表世界的时间涟漪就已经产生了。我们在虹镇老街、财经大学、甚至红星茶馆,都有人。”
“那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也是你们的人?”
“不。”钟先生的脸色严肃起来,“那是‘清道夫’。”
“清道夫?”
“另一群人。”钟先生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他们和我们目的相反。我们记录异常,他们消除异常。他们认为,所有穿越者、所有时间裂隙里漏出来的东西,都是对时间线的‘污染’,必须清除。”
“怎么清除?”
钟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最常用的方法是‘意外’。车祸、溺水、火灾……或者,让你‘自然消失’。”
陆沉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不敢保证你在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
“他们为什么要清除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你不是。”钟先生打断他,“如果你只是普通地重生,利用信息差赚点钱,过上幸福生活,他们可能不会管你。但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你带着‘信物’。”
陆沉下意识地摸向胸口。
怀表。
“那枚怀表,不是普通的怀表。”钟先生说,“它是‘钥匙’之一。是能打开丙午裂隙的、十二把钥匙中的一把。谁持有它,谁就会被卷入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时间战争。”
“战争?”陆沉喃喃道。
“对,战争。”钟先生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关于时间该如何流动,关于历史该如何书写,关于哪些‘异常’该被保留,哪些该被抹去。我们和清道夫斗了不知道多少年,而每隔六十年,当丙午裂隙出现时,战争就会进入白热化。”
他看向陆沉:“今年,是1986年。下一个丙午年,是2046年。但对你来说,2046年已经过去了。你来自2026年,这意味着,在‘未来’的那场战争中,有一方取得了某种程度的胜利,或者达成了某种协议。而怀表选择了你,把你送回来,一定有其目的。”
“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钟先生摇头,“钥匙会选择持有者,但从不说明原因。我们只能猜测,可能和六十年前——也就是1926年——发生的那件事有关。”
“什么事?”
钟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叠老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黑白合影。十几个穿着长衫或西装的人,站在一栋西式建筑前。照片右下角有模糊的字迹:1926.2.17丙午年会于上海
陆沉接过照片,仔细看。
人群中,他看到了钟先生——年轻了六十岁的钟先生,站在第二排左侧。而第一排正中,坐着一位穿马褂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在老者的右手边,坐着另一个男人。
陆沉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男人,他认识。
不,不是认识。是在家里的老相册里见过——他的祖父,陆文渊。去世于1978年,享年七十二岁。
但在照片里,祖父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正微笑着看向镜头。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丙午之会,十二钥齐聚。决议:封存‘龙门’,以待来者。”
“龙门?”陆沉抬起头。
“一个地方。”钟先生说,“或者说,一个‘坐标’。每六十年,当十二把钥匙齐聚,龙门就会在丙午年某日某刻开启。据说,门后藏着关于时间裂隙的终极秘密,也藏着……让一切回归‘正轨’的方法。”
“1926年,他们开启了龙门?”
“不。”钟先生摇头,“他们封存了它。因为当时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让他们认为,龙门暂时不该被打开的事。”
“什么事?”
钟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1926年丙午年,正月十七,上海下了一场大雪。”他缓缓开口,“和今天一样的大雪。那天晚上,十二钥持有者中的三位,在离开文庙后失踪。第二天,他们的尸体在黄浦江边被发现,死状……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们的怀表都停在了同一个时间:四点四十四分。”钟先生看着陆沉,“而他们的手腕上,都有一道伤口。伤口很细,像是被极薄的刀刃划过,但流出来的不是血,是……”
他顿了顿:
“是水银。”
陆沉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更奇怪的是,”钟先生继续说,“验尸官发现,这三个人的内脏器官,呈现出一种‘时间错位’的状态。比如,其中一个人的心脏,组织老化程度相当于八十岁老人,但他的皮肤和骨骼,却保持在四十岁的状态。就好像……他身体的不同部分,经历了不同的时间流速。”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陆沉想起怀表停摆的时间,四点四十四分。想起《周易》里困卦的卦序,四十四。
“所以,你们怀疑,龙门背后有危险?”他问。
“不是怀疑,是确定。”钟先生说,“从那以后,守藏吏和清道夫达成了一项临时协议:在搞清楚龙门的真相前,不再试图开启它。同时,我们共同监视每一次丙午裂隙的出现,记录所有异常,并确保……不会再有持有者死亡。”
“但你们没有阻止我拿到怀表。”
“因为怀表选择了你。”钟先生叹了口气,“钥匙的选择,我们无法干涉。我们能做的,只有在你被卷入更深之前,告诉你真相,并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把怀表交给我们保管。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送你离开上海,去一个清道夫找不到的地方。你可以用你的先知优势,平静地过完这一生。”
钟先生看着陆沉:
“第二,留下怀表,加入我们。学习如何观察时间涟漪,如何分辨‘异常’,如何在这个表里世界交织的夹缝中生存。但同时,你也将成为清道夫的标靶,随时可能面临‘意外’。”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手里的老照片,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祖父。祖父在笑,笑容里有一种他从未在现实里见过的、近乎天真的期待。
如果祖父当年也面临过同样的选择,他会选什么?
还有那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他背后的“清道夫”,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怀表,更是“清除”他这个异常。
逃避,真的能逃一辈子吗?
陆沉抬起头,看向钟先生:
“我选第三。”
钟先生皱眉:“没有第三——”
“有。”陆沉说,“我保留怀表,但暂时不加入你们。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弄清楚这一切。等我有了足够的信息,再决定站在哪一边。”
钟先生愣了愣,然后,笑了。
“果然,”他说,“和你祖父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祖父?”
“1926年,他是十二钥持有者之一。”钟先生的眼神变得悠远,“那年他四十二岁,是上海滩有名的实业家,也是守藏吏的外围成员。他选择了第二条路,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陆沉明白了。
然后,祖父在1978年“自然”去世。享年七十二岁,死于心脏病。
真的只是心脏病吗?
“如果我选第二条路,你们能保护我吗?”陆沉问。
“不能保证。”钟先生诚实地说,“清道夫的手段很多,而且他们……没有底线。”
“那我选第三条。”陆沉站起身,把照片放回木匣,“在我弄清楚我祖父到底经历了什么之前,我不会加入任何一方。”
钟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好吧。”他终于说,“既然你决定了,我会尊重。但有几点,你必须记住。”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怀表不要轻易示人。尤其是不要在下午四点四十四分拿出来。”
第二根手指:
“第二,注意身边出现的‘数字异常’。比如,总是看到同一个数字,或者时间总是停在同一时刻。那是时间涟漪的征兆。”
第三根手指:
“第三,离苏晚晴远一点。”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她的父亲,苏慕云,是清道夫在上海地区的负责人之一。”钟先生缓缓道,“你今天在红星茶馆打听她,已经被老板注意到了。那个老板,是我们的人。他提醒了我。”
陆沉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茶馆老板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晚晴知道吗?”
“她不知道。”钟先生摇头,“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学生。但正因为如此,她才危险。清道夫很可能利用她来接近你、监视你,甚至……控制你。”
陆沉沉默了。
他想起了2026年的自己。六十岁,单身,没有子女,身边只有一群保镖和助理。他曾经以为,那是因为自己太专注于事业。
但现在,他有了另一种猜测。
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不能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我明白了。”他说。
钟先生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牌,递过来:“这是文庙旧书肆的通行证。每个月的农历十七,子时,这里会有一场‘鬼市’。只有持牌者能进入。在那里,你能找到一些……在表世界找不到的东西。”
陆沉接过木牌。牌子是黑色的,触手温润,像是某种玉石。正面刻着“丙午”二字,背面是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一把钥匙插入锁孔。
“鬼市里有什么?”
“信息,武器,盟友,或者……敌人。”钟先生说,“一切取决于你怎么用。”
陆沉把木牌收好。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钟先生,“1986年的雪,到底有什么问题?”
钟先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雪还在下,密密麻麻,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雪本身没有问题。”他轻声说,“有问题的是,下雪的时候,有些东西会变得‘模糊’。视线模糊,脚印模糊,界限模糊。而清道夫,最喜欢在这种时候动手。”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
“所以,记住那句话:别信1986年的雪。因为雪中,真的有眼。”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沉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是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
从门外传来。
不止一个人。
钟先生的脸色变了:“他们找到这里了。快,从后门走!”
他推开书桌后的一个书架,露出一个狭窄的暗门。
陆沉没有犹豫,抓起帆布包,钻了进去。
暗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门被撞开的声音。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墙壁是砖砌的,摸上去冰冷潮湿。陆沉摸索着向前,大约走了二三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台阶。
他爬上去,推开头顶的木板。
外面是一个杂物间,堆满了破旧的桌椅和教学用具。墙上挂着一块牌子:文庙小学储藏室
他钻出来,重新盖好木板,然后推开储藏室的门。
外面是一条走廊。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黑板报上画着雷锋像。是文庙小学的教学楼。
现在是下午,学校已经放学,走廊里空无一人。
陆沉快步走到尽头,从一扇侧门出了教学楼。
外面是文庙的后街,相对僻静。雪小了一些,天色开始变暗。
他回头看了一眼文庙的方向。
大成殿的屋顶在雪中静默,朱红的围墙像是凝固的血。
钟先生怎么样了?那些“清道夫”会对他做什么?
陆沉不知道。他现在自身难保。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牌,又摸了摸内袋里的四十五块钱。
下午四点十分。
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一个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今天下午他本该去的地方——
棉纺厂,找表叔借钱。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他在去棉纺厂的路上,会目睹一场“意外”。那场意外,改变了他的一生。
而现在,他要去看看。
那场“意外”,到底是真的意外,还是……
“清道夫”的手笔。
陆沉拉紧棉袄的领子,走进1986年丙午年正月十七,暮色四合的雪中。
雪还在下。
仿佛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