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棚中七日

溪谷的清晨,被一层薄纱般的雾气笼罩着。李柷在干草堆上醒来,第一感觉不是睡够了的舒畅,而是全身到处都酸痛,尤其是左腿的伤处。经过一夜休息,那被强行压下去的钝痛和深入骨髓的酸楚,又重新清晰起来。饥饿感也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只是不像昨天那么撕心裂肺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添柴拨火,让快熄灭的篝火重新旺起来。晨光透过破败的门板和墙壁缝隙,丝丝缕缕地照进棚里,混着火光,驱散了部分阴冷。

新的一天,生存的挑战还在继续。

昨天的三条鱼给了他短暂的喘息,可也消耗了他大量体力。他需要更稳定、更高效的食物来源,设陷阱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想起了陈石头教他辨认野兽足迹和设置套索、踏板陷阱的方法,也想起了自己在地底摸索“灰影子”机关时的触类旁通。

他拄着木棍,忍着腿疼,在窝棚周围几十步的范围内仔细搜寻。溪边的软泥上有一些细小的、分瓣的足迹,像是獾或者狐狸的;林边的枯草丛中,有被啃过的嫩芽痕迹,还有一些散落的、黑色的、颗粒状的粪便。

有小型兽类活动。他需要选择合适的路径和诱饵。

他在一处獾类足迹清晰、靠近溪边灌木丛的小径旁边,用那半截锈柴刀和木棍,费力地挖了个浅坑。坑底插了几根削尖的硬木签,尖端朝上;然后在坑口用细树枝和枯草搭了个脆弱的棚架,上面薄薄地铺了一层浮土和落叶,伪装得跟周围地面一样。这是一个最简陋的“陷坑”,对付小型野兽或许有用,可成功率全看运气。

设完陷坑,他又在另一条疑似狐狸常走、靠近林地的兽径上,选了一处两侧有灌木、路径狭窄的地方。他砍来一根有弹性的小树,压弯,用一根细韧的藤蔓做成活套,一头系在压弯的小树上,另一头做成一个大小合适的绳圈,轻轻放在兽径中央,用枯叶稍微遮掩一下。绳圈另一端则设了一个简易的、用细枝卡住的触发机关:只要兽类踩中绳圈并向前挣扎,就会扯脱机关,弹起的小树就会把活套收紧,将其倒吊起来。这是跟陈石头学的“吊脚套”,比陷坑精巧,也更有希望捕获活物。

做完这两个陷阱,已经快中午了。他累得气喘吁吁,伤口阵阵抽痛。他回到溪边,再次尝试叉鱼。可能是因为上午的动静惊扰了鱼群,也可能是他的运气昨天用光了,在冰冷的溪水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他只叉到一条手指粗细的小鱼,聊胜于无。

他把小鱼烤了充饥,又喝了些沉淀过的溪水。

下午,他没有再去叉鱼或设陷阱,而是开始探索窝棚周围更远一些的区域,尤其是溪谷上游和两侧的山坡。他需要更全面地了解这个临时据点的环境,寻找更多潜在的资源,也要评估可能存在的危险。

探索的结果喜忧参半。喜的是:他在溪谷上游一处背阴的岩壁下面,发现了几丛叶片肥厚、颜色深紫的“石耳”,比他昨天采的更加肥大;还在向阳的坡地上,找到了几株残留的、干瘪发黑但似乎没毒的野莓,以及一些可以当火绒的干燥树皮和朽木。

忧的是:他也在离窝棚不算太远的林间空地上,发现了不止一处杂乱的马蹄印和人类脚印,脚印很新,好像就在这两天,而且不止一拨人。从脚印的朝向和散落的一些物品——半块发硬的干粮,一小片深蓝色的粗布——来看,这些人行色匆匆,好像也在躲避或搜寻什么。是黑风寨的余党?还是别的流寇、溃兵?

这个发现让李柷刚刚有点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溪谷并不是绝对的安全孤岛,他得更加小心,尽量不在白天生起明显的炊烟,活动的痕迹也要仔细掩盖。

接下来的几天,李柷的生活进入了规律而紧张的循环。

天蒙蒙亮就起床,检查陷阱——吊脚套一直没收获,陷坑在第三天早晨成功捕到一只愚蠢的半大野兔,让他欣喜若狂——采集石耳和可食的嫩芽,尝试用各种方法获取食物:叉鱼、设套,甚至用自制的简陋弹弓打鸟,可收获寥寥。

上午和下午的大部分时间,他用来处理食物——腌制、风干兔肉——收集柴禾、打理窝棚——用找到的破木板和茅草尽量修补漏雨处——并忍着疼痛,用溪水清洗和更换腿上的草药:石莲花用完了,他尝试用捣烂的薄荷叶和另一种有消炎作用、叶子带锯齿的野草代替,效果不知道怎么样。

傍晚,他会就着最后的天光,在窝棚附近相对隐蔽的地方,用石块和树枝练习投掷,或者用木棍反复练习几个简单的、基于本能和观察总结出来的防身动作——刺、挡、扫。动作笨拙,毫无章法,可至少让他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手无寸铁。

夜晚,则是思考和学习的时间。

他蜷在火边,就着跳动的火光,在脑海里反复“翻阅”那些来自书楼的、模糊的知识碎片。不再是具体的求生技能,而是开始尝试将那些零散的历史事件、人物评价、制度变迁的碎片,与他这一路逃亡的所见所闻相互印证。

他想起朱温军卒的骄横与贪婪,对应了书楼中关于晚唐藩镇兵悍将骄、纪律废弛的记载;想起流民沟的惨状和老鸦山猎户的艰难,对应了关于唐末土地兼并、赋税沉重、民不聊生的描述;想起黑风寨的无法无天和“灰影子”的神秘活动,又隐隐对应了乱世之中,地方势力错综复杂、官匪难分、信息与物资通过地下渠道暗中流动的景象。

这些印证是粗糙的、感性的,远谈不上系统分析,可让他对“天下大乱”“藩镇割据”“民不聊生”这些曾经在书楼中只是冰冷词汇的概念,有了血肉模糊的切身感受。他也开始模糊地意识到,个人的命运,是如何被这些宏大的、混乱的潮流所裹挟、撕扯。他,李柷,大唐的末代天子,不过是这潮流中最微不足道、也最身不由己的一粒尘埃。

但同时,另一种更加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念头,也开始在他心里萌芽:既然潮流的走向,是由无数个人的选择和行为汇聚而成,那么,一粒尘埃,是否也有可能,在某个极其微小的节点上,施加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影响,从而让潮流的细微走向,发生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偏转?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颤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渺茫希望和沉重责任的奇异感觉。他现在当然做不到,他甚至自身难保。可至少,他开始“想”了:从“我要活下去”,到“我该如何更好地活下去”,再到“我所处的,是一个怎样的世道”。

“理性思考”的种子,在这破败窝棚的篝火旁,在生存挣扎的间隙,悄悄埋下。

第七天傍晚,李柷正在窝棚外面用石块练习投掷,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溪谷入口的方向。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薄暮的雾气中,两个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的人影,正沿着溪边的小径,朝着窝棚的方向,艰难地挪过来。

不是骑马持刀的兵匪,看衣着,像是普通的山民或逃户,其中一个好像还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

李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迅速闪身躲到窝棚侧面,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独处七日的“破棚暂安”,好像,要被意外打破了。

书楼深处《大唐书梦:末代天子的救赎》书页上,“棚中七日”的墨迹旁,那刚刚萌芽的“理性思考”的意象,与骤然出现的、蹒跚而来的陌生身影,交织在一起,预示着“小范围影响身边人物”的现实尝试,即将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拉开序幕。

(第 5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