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伪善人
村里最体面的人,是周先生。
他早年在外做过生意,见过世面,回村后盖了三间青砖瓦房,穿得干净整齐,说话文质彬彬,逢人便笑。村里修桥铺路、办学堂,他次次都站在前头捐钱,名声好得不得了。
在桑成没开眼之前,他也觉得,周先生是村里唯一的好人、贵人。
可自从有了审查之眼,桑成每次看见周先生,心里都发寒。
别人身上,或是白光、或是灰气,再不济也是混杂不清。
唯独周先生不一样。
他表面裹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个时常行善的大善人,可金光底下,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浊之气,黏腻、阴冷,一看就沾过人命。
那是伪善。
而且是藏了几十年、染了血的伪善。
这天傍晚,周先生又在村口召集村民,说是要给镇上的孤院捐粮,让大家一起凑点心意,他亲自押送过去。
村民们个个感激,围着周先生夸个不停。
“还是周先生心善!”
“咱们村多亏有你!”
周先生站在人群中间,笑容温和,拱手谦让,一派君子风范。
桑成混在人群角落,抬眼望去,只看见那层薄薄的金光之下,黑气几乎要溢出来,丝丝缕缕,和那天缠在老柳树上的邪异黑气一模一样。
桑成心头一紧。
他之前只当是村里整体受了邪阵影响,可此刻细看才惊觉——
周先生身上的黑气,是源头。
其他人是被波及,他是带着黑气来的。
夜里,桑成照例去老柳树上报案卷。
门一开,他不等崔判官开口,先急声道:
“判官大人,我怀疑,我们要找的人,就在村里。”
雾色中,崔判官身影渐显。
“你说。”
“村里有个周先生,表面行善,名声极好,可我看他灵光,外善内恶,金光之下藏着浓重黑气,和扰乱阴阳的邪气相吻合。”桑成语速极快,“而且,他最近频频外出,说是送粮,可路线诡异,总往山后荒庙那一带走。”
崔判官判官轻点,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神色更沉。
“此人命簿,我适才看过。”
“二十年前,他与同乡一同外出经商,途中见财起意,将同伴推入悬崖,独吞银两,这才回村置地盖房,摇身一变成了善人。”
桑成浑身一冷。
果然沾了人命。
“这些年,他不停行善,不是良心发现,而是为了用表面善功,掩盖底下罪孽,蒙蔽阴阳。”崔判官声音冰冷,“如今他被邪修收买,专门在这一带做引子,帮人布下吸善阵,用村民的善念,养自己的罪孽,免得被地府捉拿。”
一切都串起来了。
陈老实为何倒霉?
因为他善念最纯,最先被吸食。
刘二柱为何走运?
因为他本就心恶,被邪力当成了养分容器。
而周先生,就是那个藏在善人堆里的鬼。
桑成攥紧拳头:“大人,我现在就去揭穿他!”
“不可。”崔判官立刻拦住,“你现在只是凡人,无凭无据,一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他背后还有邪修本尊,你一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桑成急道,“陈伯他们快撑不住了,再吸下去,他们魂魄都会受损。”
崔判官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要做的,不是揭穿,是取证。
他既然常去山后荒庙,那里必定是阵眼所在。
你暗中跟着,找到吸善阵的阵基,记下位置,再把他的罪孽、勾结邪修的证据,一并录进案卷。”
“证据确凿之日,便是我地府阴兵降临之时。”
桑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急火。
“……弟子明白。”
“切记。”崔判官目光凝重,“周先生只是小卒,邪修才是大头。你一旦被发现,对方会毫不犹豫抽你魂魄,毁你肉身,连轮回都不剩。”
“你若怕,现在尚可退出。”
桑成抬起头,望向黑暗中的村庄。
他想起陈老实绝望的哭腔,想起王婶偷偷送出去的窝头,想起自己小时候走不完的黑路。
他穷过、苦过、怕过。
可他现在,不能再怕了。
“我不退。”
桑成声音不大,却稳得像石头,“他们都是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不能白白被当成养料。”
“我是阳光善恶审查员,这是我的事。”
崔判官看着他,许久,微微颔首。
“好。”
“那你便记住——
你守人间,我守你。”
话音落,雾气散开,木门缓缓合上。
桑成站在老柳树下,夜色浓稠,却不再觉得孤单。
他抬头望向山后那片漆黑的树林。
荒庙就在那里。
阵眼就在那里。
伪善的周先生,也在那里。
桑成握紧了手。
明天,他要走一条比小时候所有夜路,都更黑、更险的路。
但这一次,他不是为了一口饭。
他是为了人间的公道。
为了那些,默默行善,却被老天爷“看不见”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