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灾劫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林远山盯着窗外看了很久。雨丝斜斜地切过玻璃,把史莱克城的灯火割成碎片。妻子陶婉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夜里连翻身都困难,他本该在家陪护,但三天前暗堂截获了一份情报:永辉城有异动,圣灵教可能有大动作。城里三成的顶尖战力都被调走了,连两位极限斗罗都亲自坐镇。他这种魂斗罗,反倒成了暗堂留守的最高级别。

“等他们回来,我请半个月假,好好陪陪你。“他早上出门时这么说。陶婉靠在床头揉腰,笑道:“你次次都这么说,我知道你忙,快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现在他盯着监控法球,魂力波动平稳。他下意识摸向胸口的通讯魂导器,想给陶婉拨个讯号,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昨晚她已经没回消息了,大概早睡下了。

地面就是在这时颤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身,骨骼摩擦地壳的闷响顺着脚底板往上爬。林远山猛地站起,法球在他眼前炸成齑粉。碎片划破脸颊,他顾不上擦,因为窗外传来了声音——

像是巨兽吞食血肉时,下颌骨脱臼的脆响。

他扑到窗前。城市中央,广场方向的地面正在隆起、崩解,泥土和砖石被从下面顶上来,抛向雨幕。紧接着是风。那味道钻进鼻腔的瞬间,林远山就吐了。是铁锈泡在脓血里发酵了百年,再被地火蒸干的味道。林远山急忙催动魂力附体。

街角有个执勤的城防军,年轻面孔,林远山每天上班都能碰见。那孩子抹了把鼻子,低头看手,然后僵住了。血,鼻血、耳血、眼角渗出的血,最后是皮肤,毛孔里沁出的血珠密密麻麻,把他染成个红人。他想喊,喉咙里涌出的却是血沫。十几息,或许更短,一个活人就瘪了下去,衣服松松垮垮盖在一具干尸上。

林远山后退一步,撞翻了椅子。

警报魂导器在腰侧尖叫,他机械地按下最高灾级。凄厉的声波刺穿雨幕,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下一秒他已经撞碎窗户,魂力在经脉里烧起来,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沿途的景象破碎在他眼前。开裂的地面,倒塌的房屋,那些在腥风里奔跑、跌倒、干瘪的人。他不敢停,不敢看,陶婉的脸在脑海里闪过,又变成那个城防军滴血的眼眶。

家近了。教职工区的小院,门歪着,房门洞开。

林远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冲进去,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另一种味道——魂力燃烧殆尽后的焦苦,他太熟悉了。暗堂审讯室里,那些死硬分子最后都会散发这种气味。

陶婉倒在门槛上,上半身探出门外,手还在费力向外爬。她的头发全白了,灰败地散在血泊里。脸颊凹陷,皮肤像晒干的橘皮,紧贴着颧骨。眼睛睁着,瞳孔扩散,望向门口。

她在等他。直到最后一口气,还在往门外爬,想看他有没有回来。

林远山跪下去。膝盖砸在砖地上,他没感觉。手指碰到妻子的脸,冰凉,粗糙,像摸一块风化的木头。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她双手交叠的腹部——双手枯爪般扣在那里,指缝间还残留着淡绿色的光屑,正在雨气里消散。

燃血术。以燃烧全部生命力为代价,换取瞬间的爆发。

他明白了。腥风吹进来的时候,她没用魂力保护自己,全给了肚子里的孩子。硬生生从死神手里,给孩子抢出一条命来。

喉咙里堵着东西,发不出声。眼泪烫得吓人,砸在陶婉灰白的头发上,又滚下去。他想把她抱起来,想摇醒她,想问问她疼不疼,怕不怕——

身下传来一声抽泣。

林远山猛地低头,这才看见陶婉身下的襁褓。血浸透了半边,但还在动。他颤抖着,用最轻的力道把孩子捞出来。很轻,皱巴巴的,闭着眼,嘴唇抿着,刚才那声啼哭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现在又睡过去了。

心口的位置,皮肤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林远山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凑近,拨开濡湿的襁褓——两点微光,一点翠绿,一点炽白,在孩子心口静静闪烁。像是沉在深水里的萤火,闪了两下,渐渐暗下去,最终没入皮肤,再无痕迹。

他伸手去按,指尖下是温热柔软的肌肤,小小的心脏在跳。刚才那一切,仿佛只是雨幕里的幻觉。

他回头看了眼门外,史莱克城的方向,翠绿的光芒和炽白的火柱正在交织,藤蔓上燃烧着炽白的火焰,绞住什么东西往地底拖,非人的嘶吼震得屋檐落灰。

怀里的婴儿动了动,无意识地咂嘴。

林远山最后看了眼陶婉。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他,也望着孩子。他伸手,替她合上眼皮。指尖触到她的睫毛,已经僵硬了。

“我带他走。“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站起身,膝盖咔地一响,大概是骨裂了。没管。把孩子裹进怀里,用外套遮严实,转身走进雨里。身后,陶婉的身影在昏暗的门口缩成一小团,越来越模糊。

没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路了。

雨越下越大。他沿着永恒之森的边缘走,魂力早就耗尽了,全凭一口气撑着。天亮的时候,墨绿色的林海出现在眼前,无边无际,像一道墙,也像一扇门。

他跪倒在泥泞里,终于敢松开一点衣襟。孩子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心甚至舒展着,对这世界刚发生的剧变一无所知。

林远山低头,用额头抵住她冰凉的小脸。

“你娘叫陶婉。“他轻声说,“她等你等了很久。“

远处,史莱克城的方向彻底安静了。没有追兵,没有援军,只有雨声。那座城,连同他三十六年的人生,都埋在了那道焦黑的裂缝后面。

他站起来,膝盖钻心地疼。怀里的襁褓动了动,往他胸口蹭了蹭,寻找热源。

林远山拢紧外套,一步一瘸地,向着森林深处走去。雨丝很快模糊了他的背影,只剩下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细弱的婴儿咂嘴声,在空旷的林缘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