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的秋霜来得早,染白吕梁山的沟壑时,石娃正跪在自家的糜子地里,用干裂的手指抠着被蝗虫啃剩的残穗。黄土坡上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地蔓延到天边,这方贫瘠的坡地是他一家四口的活命根本。可今年先是春旱,后是蝗灾,如今谷穗还没拇指大,官府的催税人已经踏破了门槛。
“石娃!官府贴告示了!”邻居王老汉的喊声带着哭腔,从土塬那头传来。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你看这狗官的道道,今年的‘支移’要往汾州运粮,还要折变三成铜钱!”
石娃接过黄纸,上面的朱砂印戳刺得眼睛生疼。所谓“支移”,就是官府强迫百姓把粮食运到百里之外的指定地点,来回盘缠够得上半亩地的收成;“折变”更是吃人不吐骨头,官府随意定价,粟米折成铜钱,往往要多交两倍。他想起去年,爹就是为了凑够折变的钱款,去关帝山砍柴时坠崖摔断了腿,至今还卧在土炕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王老汉蹲在地上,双手抓着黄土,“我家那点口粮,运到汾州路上就得吃去一半,折变的铜钱更是影子都没有。前几天南边来的流民说,江南人为了躲‘花石纲’,卖儿卖女的都有,咱们这吕梁山,怕是也藏不住了。”
石娃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抠来的残穗塞进腰间的布袋。他知道王老汉说的是实情,上个月县城里已经来了一批押送“御物”的官差,说是要找什么奇花异石,把城西张大户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拉走了一块黑石头,却让张大户赔了十贯钱的“运输费”。如今官府的胃口越来越大,连吕梁山这种穷地方都不肯放过。
回到土窑时,娘正用石磨磨着掺了野菜的糜子面,磨盘转得慢悠悠,发出沉闷的声响。爹躺在土炕上,看见石娃回来,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粮食够不够?实在不行,我再去山里找找野果。”
“爹,你腿不行。”石娃把布袋里的残穗倒出来,摊在炕上,“官府要支移粮食,还要折变铜钱,咱们这点粮,交上去也不够,不交……”他没说下去,却想起了前几天邻村李二家的遭遇,因为交不起赋税,土窑被烧,李二被抓去充了民夫,至今杳无音信。
夜里,石娃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辗转难眠。他知道,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吕梁山的沟壑纵横,林木茂密,说不定能找到一条活路。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曾带他去过深山里的一个废弃煤窑,那里藏着不少干柴和野菜,或许能暂时避一避。
天刚蒙蒙亮,石娃就背着布袋,揣着一把柴刀,悄悄出了门。他沿着沟壑往深山里走,脚下的黄土松软,一不小心就会滑进沟底。吕梁山的秋天干燥多风,山路上满是枯枝败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他终于看到了爷爷说的那个煤窑,洞口被杂草遮掩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漆黑的轮廓。
石娃拨开杂草,钻进煤窑。里面虽然昏暗,却能避风挡雨。他在窑洞里摸索着,果然找到了一些干柴和几块储存的土豆。正当他准备往外搬时,忽然听到洞口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这地方隐蔽,官府肯定找不到,咱们先在这儿躲几天。”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
石娃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的柴刀。他悄悄躲到煤窑深处的拐角,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三个汉子走进来,身上都带着伤,衣衫褴褛,像是流民。
“这位兄弟,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才躲到这儿的。”为首的汉子看到石娃,连忙解释道,“我们是山下平家村的,因为交不起赋税,官府要抓我们充军,只能逃进山里。”
石娃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和恐惧,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慢慢松开了柴刀。都是苦命人,在这乱世里,能活下去就不容易。他把找到的土豆分给他们:“这窑里能住人,还有些干柴,咱们暂时先在这儿落脚吧。”
接下来的日子,石娃和三个汉子一起在山里寻找食物,挖野菜、采野果、猎捕小动物。他们轮流站岗放哨,警惕着官府的追捕和山里的野兽。石娃发现,为首的汉子名叫赵虎,以前是个猎户,熟悉吕梁山的地形;另外两个汉子是兄弟,名叫陈大和陈二,家里的田地被官府征去修路,父母饿死,只能四处逃亡。
这天,赵虎从山下回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金军已经渡过黄河,很快就要打到吕梁山区了。官府的人都跑了,留下的兵丁到处烧杀抢掠,比官府还狠。”
石娃心里一沉,他听说过金军的残暴,所到之处,鸡犬不留。“那咱们怎么办?”陈大焦急地问道。
赵虎沉吟片刻:“吕梁山地形复杂,金军不熟悉山路,咱们可以往更深的山里去,那里有个天生桥,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山里有不少流民,咱们可以联合起来,互相照应,或许能躲过这一劫。”
石娃点点头,他知道,单凭自己几个人的力量,很难在乱世中存活。只有团结起来,利用吕梁山的地理优势,才能有一线生机。
他们收拾好东西,沿着崎岖的山路往深山里走。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流民,有失去家园的农民,有逃兵,还有被官府逼迫的工匠。大家听说要联合起来自保,都纷纷加入进来,队伍越来越壮大。
走到天生桥时,石娃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天生桥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桥,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下面是万丈深渊,桥面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桥的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上面长满了荆棘和灌木,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咱们就在这儿安营扎寨!”赵虎指着天生桥后面的一片开阔地说道,“这里有水源,有平地,可以开垦种地,咱们一边种地,一边防守,等战乱平息了,再下山过日子。”
石娃和众人一起,在天生桥后面搭建了简易的棚屋,开垦了一片荒地,种上了糜子和土豆。他们还在天生桥的入口处设置了关卡,派人日夜看守。日子虽然艰苦,却有了一丝希望。
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这天,哨兵急匆匆地跑来报告:“不好了,有一队金军往这边来了!”
石娃和赵虎立刻召集众人,做好防守准备。金军很快就来到了天生桥前,看到桥上的关卡,立刻发起了进攻。他们拿着刀枪,疯狂地冲向桥面,却被石娃等人用石头和弓箭打退。金军一次次进攻,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只能悻悻地离去。
经历了这次战斗,石娃更加明白,团结就是力量。在这乱世里,只有互相帮助,才能活下去。他看着身边的众人,看着远处连绵的吕梁山,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守住这片土地,一定要活下去,等到太平的那一天。
秋去冬来,吕梁山被白雪覆盖,天生桥的营寨里却充满了生机。石娃和众人一起,在雪地里打猎,在棚屋里织布,虽然日子依旧艰苦,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绝望。他们知道,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等到春天,等到一个不用再逃亡、不用再害怕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