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沉迷之痕
2054年8月5日,梦幻科技内部发布了《境域项目第三阶段研发推进令》,将头皮神经采集设备的内测时长从单次四小时上调至八小时,同时开放虚拟世界场景搭建权限,允许核心研发人员自定义个人虚拟空间,用以测试长期沉浸状态下的人体神经反应与认知稳定性。
通知下发的当天,整个神经交互研发组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亢奋。从项目立项至今,所有人都在为这一天铺垫——肢体控制VR的笨拙、脑波简易指令的延迟、神经信号匹配的偏差,所有技术瓶颈在2054年中旬被逐一突破,而长期沉浸测试,正是境域迈向全民普惠的最后一道关卡。
李健在办公系统里点开通知,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数秒。通知附件中附带了神经科学实验室出具的短期安全评估报告,报告结论标注“无明显生理损伤”,但他在代码后台调取底层数据时却发现,连续八小时神经连接后的测试者,大脑前额叶活跃度出现异常波动,注意力分散度提升百分之三十七,现实认知反应速度下降百分之二十二。
这些数据被标注为“次要参考项”,被研发管理层刻意压在了报告末尾,没有出现在正式公示文件中。
李健将数据导出,加密保存在私人云端硬盘,没有声张。他很清楚,在整个公司都在为技术突破狂欢的节点,任何关于安全隐患的质疑,都会被视作阻碍进度的杂音,即便他是清华毕业的核心程序员,也无法撼动早已确定的研发方向。
当天下午,徐青便提交了最长时长的内测申请,成为首批进入八小时沉浸测试的研发人员。她抱着全新升级的二代头皮采集头环,脚步轻快地走进封闭测试室,临关门时,还回头对李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等测试结束,就给他讲自己搭建的虚拟江南水乡。
李健站在测试室外,隔着玻璃看着她熟练地佩戴头环,电极片贴合在头皮指定位置,设备启动的蓝光缓缓亮起。监测屏幕上,一条条脑波波形被实时捕捉、解析,最终转化为虚拟世界里的移动、触碰、构建指令,徐青的虚拟形象在场景中舒展身体,漫步在流水小桥之间,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现实中的束缚。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从午后到黄昏,再到深夜。
其他测试者陆续退出虚拟世界,摘下头环时大多面露疲惫,需要十几分钟才能完全适应现实环境,唯有徐青,一直保持着连接状态,直到八小时时限自动终止,设备发出强制脱离提示音,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走出测试室时,徐青的眼神没有疲惫,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明亮,她拉着李健的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虚拟世界里的一切:可以随心变化的建筑、无需物理规则约束的空间、能自主对话的AI智能体、永远风和日丽的天气,所有现实里无法实现的想象,在境域里都能轻易成真。
“现实太吵了,也太累了。”徐青靠在电梯侧壁,声音轻缓,“在境域里,我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不用考虑代码BUG,不用考虑测试数据,不用想明天要完成的任务,只要跟着心意走就好。”
李健听着,心里的沉重又多了一分。他想告诉徐青,大脑对愉悦感的感知是被动的,虚拟世界用无成本的快乐不断刺激神经,本质上是一种认知驯化,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待太久,对大脑不好。”
徐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抽回了手:“你总是这样,对新事物一点都不包容,这是人类科技的进步,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那是两人确定关系以来,第一次出现无声的尴尬。电梯抵达一层,深夜的风从大堂落地窗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徐青没有像往常一样等他一起走,而是说了一句“我想自己回去”,便快步走向了地铁站。
李健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屏幕上境域的广告还在循环播放,那句“意识的第二世界”,此刻听起来竟有些刺耳。
他慢慢走回工位,重新打开研发后台,调出徐青八小时测试的神经数据。屏幕上,代表情绪愉悦的波形持续处于高位,而代表现实认知的波形则不断走低,两者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他盯着数据,再次轻声问自己那句没有答案的话:虚拟世界,真的可以普惠吗?
没有人回答。
接下来的半个月,沉浸测试成为研发日常。徐青几乎占据了测试室最长的使用时长,每天除了必要的工作对接,其余时间都待在虚拟世界里。她开始简化现实生活,不再和李健一起吃午餐,不再下班后逛京城的街巷,不再聊家乡、聊未来、聊生活里的小事,所有的话题,都只剩下境域。
她的妆容变得随意,衣服常常连续几天不换,原本清亮的眼神,在现实里时常变得恍惚,只有在提起虚拟世界时,才会重新焕发光彩。她会抱怨京城的天气燥热,抱怨地铁拥挤,抱怨工作繁琐,抱怨现实里的一切都不如虚拟世界顺遂。
“我在境域里建了我们两个人的家。”一天深夜,徐青突然给李健发了一条信息,附带了一张虚拟场景截图,画面里是邯郸与长沙风格结合的庭院,流水潺潺,花木繁盛,两个并肩而立的虚拟形象,是他们的模样。
李健看着截图,指尖微微发紧。他能感受到徐青的心意,可这份心意,全部寄托在虚拟的代码世界里,没有一丝现实的温度。
他回复:“小青,我们在现实里也可以好好生活。”
许久之后,徐青才回了一句:“现实里的生活,有什么好期待的呢?”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李健的心里。
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虚拟世界已经不再是徐青工作的一部分,而是成了她逃避现实的精神寄托,大脑的认知正在被悄悄改写,那些乌泱泱涌向意识大门的神经信号,不再被现实主导,而是被虚拟世界的指令牵引。
而他,作为参与构建这个世界的程序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2054年8月18日,境域项目组召开核心技术会议,公布了大脑神经单元深度连接的研发进展。研发负责人在台上展示了最新的理论模型,正式提出“神经元小区”与“意识大门”概念,宣布团队已经成功锁定人类意识出口的脑波特征,下一步将启动植入式神经连接设备的临床前研发,目标是实现意识与虚拟世界的无缝绑定。
会场内掌声雷动,所有人都在为这一颠覆性突破欢呼,徐青坐在研发团队的前排,眼神炙热,手掌拍得通红。
李健坐在角落,全程沉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无缝绑定”,意味着虚拟世界将彻底绕过现实感官,直接向大脑输送信号,到那时,认知的边界会彻底模糊,人类将成为被虚拟世界牵着走的被动者,就像从出生开始被环境与认知塑造一样,这一次,塑造者变成了代码与算法。
会议结束后,徐青兴奋地拉着李健,说植入式设备一旦研发成功,他们就可以永远活在境域里,再也不用回到枯燥的现实。
李健看着她满眼的憧憬,第一次严肃地开口:“那不是生活,那是被控制。”
徐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甩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失望与不满:“李健,你真的太固执、太保守了,你根本不懂这项技术的意义,你只会拖我的后腿。”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着李健孤单的身影。他站在原地,心里清楚,他和徐青之间的裂痕,已经随着虚拟世界的深入研发,变得无法弥合。
爱情在认知的分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回到工位,打开大学同窗的聊天群,里面是赵宇、陈默、林舟三个人的日常消息,四人从清华入学起便是挚友,同窗四年,感情深厚。
李健盯着群聊界面,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仅凭自己一人,无法阻止这场即将失控的技术狂欢,无法拉回深陷虚拟世界的徐青,更无法揭露被高层刻意掩盖的安全隐患。
他需要帮助。
而这三位同窗,是他唯一的希望。
深夜十一点,整个办公区只剩下服务器的嗡鸣,李健戴上耳机,拨通了四人专属的加密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三张熟悉的脸依次出现——国家网络安全监管中心值班的赵宇,神经科学实验室里的陈默,律所办公室里的林舟。
“李健?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赵宇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李健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铺垫,一字一句,将自己在梦幻科技的所有经历、境域项目的核心技术、大脑神经单元的连接逻辑、虚拟世界对认知的改写、高层隐瞒的安全隐患,全部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需要你们帮我。”李健看着屏幕里的三人,眼神坚定,“在境域把更多人拖进去之前,阻止它仓促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