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一个月,南京城渐渐恢复了平静。
清军退了,阿济格退了,那个假太子也不见了。听说阿济格回去之后就被削了兵权,再也没打过仗。那个假太子——没人知道去了哪儿,大概是被杀了,大概是跑了,大概根本就没人在乎。
城外的尸体埋了。
城墙上缺口补了。
街上又有人在卖东西,酒馆又开了门,城外又有人种地了。
日子还得过。
史可法每天还是往军营跑,练兵练得更狠了。他说,清军还会来的,不能松懈。他的嗓子一直没完全好,说话还是哑的,但他不在乎。
李香君正式接管了情报网。她的人遍布南京城,甚至开始往北边渗透。有时候她会来给我送密报,有时候只是来看看我,站一会儿就走。
陆明——他活下来了。
断了一条胳膊,但活下来了。
伤养好之后,他还是站在门口。只不过现在少了一条胳膊,站那儿看起来有点歪,像一棵被砍掉半边枝子的树。
“进来坐。”我对他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走进来,坐下。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站过门口。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农舍。
那个人还在。
蜷在墙角,看书。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
“又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来看看你。”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平静的,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挺好的。”他说,“书看完了吗?没有。李香君又给我带了几本。”
我看着他。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了一些变化。不是皱纹,不是气色,而是——
眼神。
以前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现在,那潭水里有光了。
“你不出去走走?”我问。
他想了想。
“不想。”
“为什么?”
他放下书,靠着墙。
“外面人太多。”他说,“不习惯。”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他看着窗外的光。
“不知道。”他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你是沈墨。”他说,“不是太子。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假的。你还坐那个位置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笑了。
“咱俩一样。”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忽然问:
“你恨吗?”
我愣住了。
“恨什么?”
“恨我。”他说,“我是真的。你是假的。这个位置,本来是我的。你替我坐了四年,死了那么多人——你恨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嘲讽,只有一种——
认真。
我想了很久。
然后说:
“不恨。”
他等着我说下去。
“以前想过。”我说,“想过如果我是真的,会怎么样。想过如果没有你,会怎么样。想过——”
我顿了一下。
“但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没用。”我说,“我是假的。这是改不了的事。但我坐了这个位置,做了这些事,死了这些人——他们跟着我,不是因为我真,是因为我做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后悔吗?”
我笑了笑。
“不知道。”
他也笑了。
那天黄昏,我离开农舍。
走出门的时候,他叫住我。
“沈墨。”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夕阳,整个人镶着一圈金边。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没杀我。”他说,“谢谢你让我活着。谢谢你——”
他笑了。
“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人。”
我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和我一样没有名字的人。
那个在农舍里蜷了四年的人。
“不谢。”我说。
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
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夕阳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风吹过来,凉凉的。
已经入秋了。
远处,有灯火在亮着。是城里的百姓,他们在过日子。
史可法在军营里练兵。
李香君在整理密报。
陆明在行宫里,大概在等我回去。
那个人在农舍里,大概还在看书。
刘大刀不在了。
周大山不在了。
张三不在了。
王德化不在了。
我娘——也不在了。
但他们都在看着我。
在天上。
在风里。
在那块碑上。
“殿下。”
李香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
“什么事?”
她走到我身边,站住。
“史部堂问,明天朝会还开不开?”
“开。”
“陆指挥使问,您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回。”
她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
“嗯?”
“您……还好吗?”
我看着远处那些灯火。
“还好。”
她也看着那些灯火。
“殿下,您说,他们看得见吗?”
“谁?”
“那些死了的人。”她说,“他们看得见吗?”
我想了想。
“看得见。”
她笑了。
那笑容,真好看。
“那就好。”
她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风吹过来,很凉。
但我没觉得冷。
因为有人在看着我。
在农舍里。
在军营里。
在城里。
在天上。
他们都在等我。
等我活着。
等我走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
转身,走下城墙。
行宫里,陆明在等我。
他坐在桌边,少了一条胳膊,看起来有点歪。
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
“嗯。”
我坐下,拿起筷子。
他看着我。
“想什么呢?”
我想了想。
“在想——”
我笑了。
“在想那个水缸里的人。”
他愣了一下。
“谁?”
“没什么。”我说,“吃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
我吃着饭,想着那个水缸。
那个从水缸里爬出来的人。
那个叫沈墨的人。
那个抄书的小吏。
那个假太子。
他走了很远的路。
死了很多人。
死了很多次。
但他还活着。
还坐在这里。
还在吃饭。
还在——
活着。
陆明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多吃点。”他说,“瘦了。”
我看着他。
那道箭疤在灯光下,还是那么显眼。
“你也是。”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真他妈难看。
但好看。
窗外,月亮很亮。
风很轻。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