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尘埃落定

战后一个月,南京城渐渐恢复了平静。

清军退了,阿济格退了,那个假太子也不见了。听说阿济格回去之后就被削了兵权,再也没打过仗。那个假太子——没人知道去了哪儿,大概是被杀了,大概是跑了,大概根本就没人在乎。

城外的尸体埋了。

城墙上缺口补了。

街上又有人在卖东西,酒馆又开了门,城外又有人种地了。

日子还得过。

史可法每天还是往军营跑,练兵练得更狠了。他说,清军还会来的,不能松懈。他的嗓子一直没完全好,说话还是哑的,但他不在乎。

李香君正式接管了情报网。她的人遍布南京城,甚至开始往北边渗透。有时候她会来给我送密报,有时候只是来看看我,站一会儿就走。

陆明——他活下来了。

断了一条胳膊,但活下来了。

伤养好之后,他还是站在门口。只不过现在少了一条胳膊,站那儿看起来有点歪,像一棵被砍掉半边枝子的树。

“进来坐。”我对他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走进来,坐下。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站过门口。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农舍。

那个人还在。

蜷在墙角,看书。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

“又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来看看你。”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平静的,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挺好的。”他说,“书看完了吗?没有。李香君又给我带了几本。”

我看着他。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了一些变化。不是皱纹,不是气色,而是——

眼神。

以前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现在,那潭水里有光了。

“你不出去走走?”我问。

他想了想。

“不想。”

“为什么?”

他放下书,靠着墙。

“外面人太多。”他说,“不习惯。”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他看着窗外的光。

“不知道。”他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你是沈墨。”他说,“不是太子。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假的。你还坐那个位置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笑了。

“咱俩一样。”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忽然问:

“你恨吗?”

我愣住了。

“恨什么?”

“恨我。”他说,“我是真的。你是假的。这个位置,本来是我的。你替我坐了四年,死了那么多人——你恨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嘲讽,只有一种——

认真。

我想了很久。

然后说:

“不恨。”

他等着我说下去。

“以前想过。”我说,“想过如果我是真的,会怎么样。想过如果没有你,会怎么样。想过——”

我顿了一下。

“但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没用。”我说,“我是假的。这是改不了的事。但我坐了这个位置,做了这些事,死了这些人——他们跟着我,不是因为我真,是因为我做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后悔吗?”

我笑了笑。

“不知道。”

他也笑了。

那天黄昏,我离开农舍。

走出门的时候,他叫住我。

“沈墨。”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夕阳,整个人镶着一圈金边。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没杀我。”他说,“谢谢你让我活着。谢谢你——”

他笑了。

“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人。”

我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和我一样没有名字的人。

那个在农舍里蜷了四年的人。

“不谢。”我说。

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

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夕阳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风吹过来,凉凉的。

已经入秋了。

远处,有灯火在亮着。是城里的百姓,他们在过日子。

史可法在军营里练兵。

李香君在整理密报。

陆明在行宫里,大概在等我回去。

那个人在农舍里,大概还在看书。

刘大刀不在了。

周大山不在了。

张三不在了。

王德化不在了。

我娘——也不在了。

但他们都在看着我。

在天上。

在风里。

在那块碑上。

“殿下。”

李香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

“什么事?”

她走到我身边,站住。

“史部堂问,明天朝会还开不开?”

“开。”

“陆指挥使问,您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回。”

她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

“嗯?”

“您……还好吗?”

我看着远处那些灯火。

“还好。”

她也看着那些灯火。

“殿下,您说,他们看得见吗?”

“谁?”

“那些死了的人。”她说,“他们看得见吗?”

我想了想。

“看得见。”

她笑了。

那笑容,真好看。

“那就好。”

她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风吹过来,很凉。

但我没觉得冷。

因为有人在看着我。

在农舍里。

在军营里。

在城里。

在天上。

他们都在等我。

等我活着。

等我走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

转身,走下城墙。

行宫里,陆明在等我。

他坐在桌边,少了一条胳膊,看起来有点歪。

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

“嗯。”

我坐下,拿起筷子。

他看着我。

“想什么呢?”

我想了想。

“在想——”

我笑了。

“在想那个水缸里的人。”

他愣了一下。

“谁?”

“没什么。”我说,“吃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

我吃着饭,想着那个水缸。

那个从水缸里爬出来的人。

那个叫沈墨的人。

那个抄书的小吏。

那个假太子。

他走了很远的路。

死了很多人。

死了很多次。

但他还活着。

还坐在这里。

还在吃饭。

还在——

活着。

陆明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多吃点。”他说,“瘦了。”

我看着他。

那道箭疤在灯光下,还是那么显眼。

“你也是。”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真他妈难看。

但好看。

窗外,月亮很亮。

风很轻。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