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逼宫

三天后,朝会。

我坐在帘子后面,看着下面那些人。

史可法站在文官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刘大刀站在武将那一列,时不时扭一下脖子,像个随时要打架的愣头青。钱谦益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低眉顺眼,和平时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

他今天会动。

李香君的人盯着钱府三天,发现他见了七个人——七个都是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有文官,有武将,有勋贵,有言官。他一个一个见,关起门来,不知道说了什么。

但我知道。

他在串联。

他在等一个时机。

今天就是那个时机。

朝会开始,先是日常的那些事。军饷、军务、漕运、盐税。史可法说了几句,刘大刀嚷嚷了几声,其他人跟着附和。和平时一样。

然后钱谦益站出来了。

他捧着笏板,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臣有本奏。”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帘子外面那个跪着的身影——红袍,白脸,三缕长须,一副忠臣模样。

“说。”

他抬起头。

“臣听闻,清军那边,找到了一个人。”

大殿里“嗡”的一声。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互相使眼色,有人倒吸冷气。

钱谦益继续说,声音稳稳的:

“此人自称先帝血脉,太子朱慈烺。清军不日将送他归位,以正视听。”

他顿了一下。

“臣斗胆请问殿下——此事当真?”

大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

隔着帘子,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震惊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

我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但声音没抖。

“钱爱卿从何处听来?”

“臣有线报。”钱谦益说,“北边来的,千真万确。”

“既是北边来的,”我说,“如何信得?”

钱谦益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得意,还有一丝——

挑衅。

“殿下说得是。”他说,“北边来的,自然信不得。但——”

他顿了一下。

“若那人真来了呢?”

大殿里又“嗡”的一声。

史可法站出来,脸黑得像锅底:“钱谦益!你什么意思?”

钱谦益看着他,一脸无辜:“史部堂,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若真有自称太子之人来到南京,我等该如何处置?”

史可法被他堵住了。

刘大刀跳出来,指着钱谦益的鼻子骂:“你他妈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清军找的人,能是真的?”

钱谦益笑了。

那笑容,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刘将军说得是。”他说,“清军找的人,自然信不得。但——万一呢?”

他回过头,对着帘子跪下。

“臣为大明着想,请殿下明鉴。若真太子归来,臣等自当恭迎。若来者是假,也请殿下当众对质,以正视听。”

他磕头。

“臣言尽于此。”

大殿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帘子外面那个跪着的身影。

钱谦益。

他在逼我。

逼我当众承认——有一个“真太子”存在。

逼我当众面对——那个“真太子”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

逼我当众选择——是杀,是迎,还是躲。

史可法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刘大刀攥着刀柄,青筋暴起。其他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陆明站在武将那一列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没看我。

但我知道他在听。

在等。

等我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

“钱爱卿。”

“臣在。”

“你说得对。”我说,“若真有自称太子之人来到南京,我等自当对质。”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但——”我说,“若那人是假的呢?”

他愣了一下。

“臣……”

“若那人是清军派来的细作,”我继续说,“若那人身上带着清军的密信,若那人一开口就是要投降——”

我站起来,走到帘子前面。

隔着帘子,看着他的眼睛。

“钱爱卿,你说,该如何处置?”

他的脸色变了。

“臣……臣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打断他,“你以为本太子会怕?会躲?会杀人灭口?”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钱谦益跪在地上,额头开始冒汗。

“臣……臣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那双藏着算计的眼睛,那三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长须。

“钱爱卿,”我说,“你家里那七个人,都商量好了?”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殿……殿下……”

“今天你站出来,”我说,“是替他们说话,还是替你自己说话?”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臣……臣……”

“起来吧。”

他愣住了。

“殿下……”

“我说起来。”

他颤颤巍巍爬起来,垂着手,不敢看我。

我看着满朝文武。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说,“至于那个‘真太子’——他来了,我见。是真是假,自有分晓。”

我转身,走回帘子后面。

“退朝。”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谁。

回到后殿,我瘫在椅子上。

手在抖。

一直在抖。

刚才在朝堂上,我撑住了。

但现在——

门开了。

陆明走进来。

他看着我发抖的手,没说话。

在我对面坐下。

过了很久,他说:

“你今天撑住了。”

我没吭声。

“但钱谦益不会罢休。”他说,“他今天输了,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直到——”

他顿了一下。

“直到他真的把你逼到墙角。”

我看着他。

“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做决定。”他说,“关于那个人的决定。”

我愣住了。

“你知道?”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屋里安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道箭疤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

“你怎么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说,“你每次去,我都知道。你每次回来,我都知道。那个人在哪,我知道。他什么样,我知道。他说过什么话——我也知道。”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一直在等。”他说,“等你做决定。”

“等什么决定?”

“杀他,还是不杀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

“如果是以前,”他说,“我会劝你杀。杀了,一了百了。”

“现在呢?”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现在——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住。

“沈墨。”

“嗯?”

“不管你选什么,”他背对着我说,“我都跟着。”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手还在抖。

但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农舍。

那个人看见我,笑了。

“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上,把钱谦益骂趴下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李香君说的。”他放下书,“她说你今天特别威风。”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来找我有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钱谦益今天做的事,”我说,“你都知道了吧?”

他点了点头。

“他在逼你。”

“是。”

“逼你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

那笑容,很平静。

“那你来,”他说,“是来杀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