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朝会。
我坐在帘子后面,看着下面那些人。
史可法站在文官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刘大刀站在武将那一列,时不时扭一下脖子,像个随时要打架的愣头青。钱谦益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低眉顺眼,和平时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
他今天会动。
李香君的人盯着钱府三天,发现他见了七个人——七个都是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有文官,有武将,有勋贵,有言官。他一个一个见,关起门来,不知道说了什么。
但我知道。
他在串联。
他在等一个时机。
今天就是那个时机。
朝会开始,先是日常的那些事。军饷、军务、漕运、盐税。史可法说了几句,刘大刀嚷嚷了几声,其他人跟着附和。和平时一样。
然后钱谦益站出来了。
他捧着笏板,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臣有本奏。”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帘子外面那个跪着的身影——红袍,白脸,三缕长须,一副忠臣模样。
“说。”
他抬起头。
“臣听闻,清军那边,找到了一个人。”
大殿里“嗡”的一声。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互相使眼色,有人倒吸冷气。
钱谦益继续说,声音稳稳的:
“此人自称先帝血脉,太子朱慈烺。清军不日将送他归位,以正视听。”
他顿了一下。
“臣斗胆请问殿下——此事当真?”
大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
隔着帘子,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震惊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
我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但声音没抖。
“钱爱卿从何处听来?”
“臣有线报。”钱谦益说,“北边来的,千真万确。”
“既是北边来的,”我说,“如何信得?”
钱谦益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得意,还有一丝——
挑衅。
“殿下说得是。”他说,“北边来的,自然信不得。但——”
他顿了一下。
“若那人真来了呢?”
大殿里又“嗡”的一声。
史可法站出来,脸黑得像锅底:“钱谦益!你什么意思?”
钱谦益看着他,一脸无辜:“史部堂,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若真有自称太子之人来到南京,我等该如何处置?”
史可法被他堵住了。
刘大刀跳出来,指着钱谦益的鼻子骂:“你他妈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清军找的人,能是真的?”
钱谦益笑了。
那笑容,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刘将军说得是。”他说,“清军找的人,自然信不得。但——万一呢?”
他回过头,对着帘子跪下。
“臣为大明着想,请殿下明鉴。若真太子归来,臣等自当恭迎。若来者是假,也请殿下当众对质,以正视听。”
他磕头。
“臣言尽于此。”
大殿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帘子外面那个跪着的身影。
钱谦益。
他在逼我。
逼我当众承认——有一个“真太子”存在。
逼我当众面对——那个“真太子”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
逼我当众选择——是杀,是迎,还是躲。
史可法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刘大刀攥着刀柄,青筋暴起。其他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陆明站在武将那一列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没看我。
但我知道他在听。
在等。
等我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
“钱爱卿。”
“臣在。”
“你说得对。”我说,“若真有自称太子之人来到南京,我等自当对质。”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但——”我说,“若那人是假的呢?”
他愣了一下。
“臣……”
“若那人是清军派来的细作,”我继续说,“若那人身上带着清军的密信,若那人一开口就是要投降——”
我站起来,走到帘子前面。
隔着帘子,看着他的眼睛。
“钱爱卿,你说,该如何处置?”
他的脸色变了。
“臣……臣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打断他,“你以为本太子会怕?会躲?会杀人灭口?”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钱谦益跪在地上,额头开始冒汗。
“臣……臣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那双藏着算计的眼睛,那三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长须。
“钱爱卿,”我说,“你家里那七个人,都商量好了?”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殿……殿下……”
“今天你站出来,”我说,“是替他们说话,还是替你自己说话?”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臣……臣……”
“起来吧。”
他愣住了。
“殿下……”
“我说起来。”
他颤颤巍巍爬起来,垂着手,不敢看我。
我看着满朝文武。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说,“至于那个‘真太子’——他来了,我见。是真是假,自有分晓。”
我转身,走回帘子后面。
“退朝。”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谁。
回到后殿,我瘫在椅子上。
手在抖。
一直在抖。
刚才在朝堂上,我撑住了。
但现在——
门开了。
陆明走进来。
他看着我发抖的手,没说话。
在我对面坐下。
过了很久,他说:
“你今天撑住了。”
我没吭声。
“但钱谦益不会罢休。”他说,“他今天输了,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直到——”
他顿了一下。
“直到他真的把你逼到墙角。”
我看着他。
“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做决定。”他说,“关于那个人的决定。”
我愣住了。
“你知道?”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屋里安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道箭疤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
“你怎么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说,“你每次去,我都知道。你每次回来,我都知道。那个人在哪,我知道。他什么样,我知道。他说过什么话——我也知道。”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一直在等。”他说,“等你做决定。”
“等什么决定?”
“杀他,还是不杀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
“如果是以前,”他说,“我会劝你杀。杀了,一了百了。”
“现在呢?”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现在——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住。
“沈墨。”
“嗯?”
“不管你选什么,”他背对着我说,“我都跟着。”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手还在抖。
但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农舍。
那个人看见我,笑了。
“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上,把钱谦益骂趴下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李香君说的。”他放下书,“她说你今天特别威风。”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来找我有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钱谦益今天做的事,”我说,“你都知道了吧?”
他点了点头。
“他在逼你。”
“是。”
“逼你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
那笑容,很平静。
“那你来,”他说,“是来杀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