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惧之梦(一)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在那座残破不堪的仓库里。如水的月光,丝丝缕缕地透过屋顶那几处破烂的窟窿,轻柔洒落,宛如这死寂仓库中唯一的清冷灯光。

四周弥漫着腐朽与陈旧的气息,每走一步,脚下的灰尘就打着旋儿升腾起来。那些锈迹斑斑的货架,像垂暮的老人,颤颤巍巍,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

就在我神经紧绷之时,眼前忽然闪过一团黑影。那黑影速度极快,如同鬼魅一般穿进了货架的角落中。我的心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要冲破胸膛。

我下意识地用那脏乎乎的手揉了揉眼睛,满是污垢的手掌擦过眼球,带来一阵酸涩。然而,当手放下的那一刻,我竟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好小,小得就像回到了孩童时期。

我怕得厉害,却还是忍不住想往前看看。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慌乱,朝着货架的角落走去。那儿被几个破旧的托盘歪歪斜斜地挡着。我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身过去。

视线慢慢清楚,我看见狭小的空间里,蹲着一个小男孩,背对着我。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衣服,头发凌乱,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周围的黑暗像是要将他吞噬,我看着他,心口莫名发闷。我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只能愣愣地望着他,脑海里一片混乱。

那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细微的动静,原本微微颤抖的身体瞬间僵住,紧接着,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他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缓缓地,他转动着脖子,一寸一寸,动作僵硬而迟缓。

当他的脸终于完全转过来时,我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我眼睛猛地瞪得发涩,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个小男孩的五官,竟有七分与我相似!那熟悉的眉眼,那微微上翘的嘴角,仿佛是照着我小时候的模样刻出来的一般。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惊恐至极,喉咙里勉强挤出低低的嘶吼,那声音因恐惧而彻底走样,仿佛是从破碎风箱里挤出的破音。就在这一瞬间,双腿忽然像是被抽去了全部骨头,绵软无力得如同两团棉花,根本无法支撑住身体的重量。“扑通”一声,我直挺挺地瘫坐在了地上。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腿不知何时竟也变得跟儿时一般细小。

眼睁睁看着小男孩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心跳上。他的眼神空洞而冰冷,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惊恐到了极点,双手下意识撑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不顾一切朝外缓慢退去,小小的腿蹬出一片灰尘。我拼命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场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此刻的我,满心只剩一个念头——逃!

“逃?!”

小男孩突然停住脚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诡异的笑,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他微微歪着头,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你能逃到哪儿去?”

这声音像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我的脊梁缓缓往上爬,让我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慌乱之中,我的后背“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门口的托盘上。粗糙的木头硌得我生疼,可我哪顾得上这些,满心只想着逃离这可怕的地方。我手脚并用,拼了命朝出口的方向挪动,动作狼狈得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然而当我恐惧地抬头望去,却绝望地发现,小男孩不知何时已经离我近在咫尺。他那小小的身影,此刻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恐怖山峰,把我所有的希望彻底阻断。

“你看看我的脸!跟你是多么相似!”小男孩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真的好弱啊!你不敢报的仇,我来替你报!你不敢做的事,我来替你做!”他一边恶狠狠地说,一边缓缓凑到我面前,呼出的气息冰冷刺骨,像寒冬里的阴风,直直往我骨髓里钻。

我强忍着几近崩溃的恐惧,把翻涌上来的惧意狠狠压下去,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嘴唇,用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的声音朝他质问道:“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我干涩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无尽的颤抖与恐慌。

小男孩不屑地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与疯狂,大声叫嚷着:“让我来代替你,让你看看,曾经的你是多么懦弱!”那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像无数恶鬼在耳边咆哮,把我拖进更深的恐惧深渊。

极度的恐惧如汹涌潮水,却也在瞬间催生我强烈的求生欲。后背撞托盘的剧痛钻心,可我顾不上,用灰扑扑的手猛地推开他,跌跌撞撞朝托盘边仓皇奔逃。

小男孩脚步很轻,在这安静得近乎死寂的仓库里,却好似重锤敲击,声声刺耳,令我头皮发麻,我知道他正步步紧逼。

“你逃不了的。”他那冰冷的声音,像是裹挟着冰碴子,从后方幽幽传来。与此同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也钻进我的耳朵。我忍不住回头望去,恰好一缕月光洒下,将他的模样清晰映照。

只见他脸上挂着一抹诡异至极的笑,嘴角咧到近乎耳根,那笑容仿佛不是肌肉牵动,而是被外力强行拉扯而成,透着说不出的僵硬与扭曲。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再看他的手臂,刀疤密密麻麻,如同蜈蚣一样盘亘,腿上大片的烧伤惨不忍睹,焦黑的皮肤似是大火肆虐的焦炭。透过身躯残破的衣服,可以看见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殴伤。

见此情景,我恍惚间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但如影随形的恐惧根本不给我思考的时间。我拼了命地朝着仓库外狂奔,脚步慌乱得好似随时都会摔倒。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竟渐渐消失了,唯有那孩童稚嫩却透着诡异的声音,从后方悠悠传来:“我们还会见面的!”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巨响,如同天崩地裂。我惊恐地回头,只见巨大的货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倒,开始坍塌坠落,朝着我的方向迅猛袭来。

“我擦!!!!!!”

..........

我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入眼的是一片白皙的天花板。

我感觉身上穿的睡衣湿哒哒地紧贴肌肤,浑身已然被冷汗彻底包裹。

我转头看向桌子上的电子钟,才早上七点,时间尚早。脑袋还隐隐作痛,但我还是强忍着,起身走向衣柜找今天要穿的衣服。路过日历旁,不经意抬头,竟惊奇地发现今天是 3月 2日,开学的日子。

拿好衣服,我推开房门,一股面包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小宇啊,今天你怎么起这么早?”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厨房传来。

我随口敷衍了两句,便径直走向浴室。

身上那又冷又湿的睡衣让我浑身不自在,褪去衣服后便打开热水。

热水带着适宜的温度,任由它缓缓冲刷我的身体,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松缓了些许,头似乎也不再那么疼痛。

待我冲完澡换好衣服,发梢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我走到客厅,拉开电视柜最下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捆香。我取了两柱,用打火机点着,橙红的火苗舔过香头,袅袅青烟缓缓升起。

我把香插进父亲遗照前的青瓷香炉里,对着黑白照片里那个笑得温和的男人拜了三拜,指尖轻轻拂过相框边缘,仿佛还留着经年累月的温度。

转身走向餐厅时,晨光正顺着纱帘的缝隙溜进来,在桌布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

早餐已经摆好:

两块烤得边缘微焦的吐司,煎蛋的蛋黄颤巍巍裹着半熟的溏心,热狗肠在盘里弯成可爱的弧度,旁边玻璃杯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主打中西搭配。

“吃完把盘子收进厨房,今天开学,别迟到。”

妈妈的声音从阳台传来。我侧头望去,她正踮脚收着昨晚晾的衣服,晨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

我拿起吐司咬了一口,酥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抬头时,恰好看见妈妈走过来坐下,手里叠着我的校服外套。

她盯着我,皱眉道:“脸色这么差,还有黑眼圈,是不是熬夜打游戏了?!!”

我忙低头,嘴里嚼着食物不敢抬头。

妈妈接着说:“你都高三了,马上高考。咱这高中在县里算好的,可得努力。”

我听出妈妈生气,越发心虚,沉默不语。

“唉,自从你爸走后,你这孩子就越来越闷。”妈妈放下外套,拿起牛奶喝了一口,语气里藏着担忧。

“到了学校多跟同学说说话,别总一个人待着。妈是怕你天天不吭声,真憋出什么毛病。”

我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点点头没说话,拿起书包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门板冰凉的触感让我顿了顿,回过头来,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走了......你上班慢点。”

等我拉开门朝楼下走去,才听见她轻声应道:“知道了,路上小心。”

晨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书包带勒着肩膀,我心里仍在竭力回想那场梦。

我骤然停下脚步,眉头紧缩,目光死死定在脚边斑驳的砖石纹路上。那纹路纵横交错,无端让我心中泛起一阵异样。

“斑驳的东西.....”我低声嘟囔着,话音刚落,仿佛有一股神秘力量,在我脑海深处猛地一击。“轰”的一声,脑海像是被炸开了一道口子,然而,并没有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只是一些杂乱的片段,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洒落。

在这些破碎的画面里,一座仓库的轮廓渐渐浮现。仓库弥漫着陈旧腐朽的气息,墙壁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货架歪歪斜斜地立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但也仅仅只是这些了。

这突如其来的片段冲击,让我的脑袋像是被塞进了无数尖锐的石子,胀痛难忍。

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我不得不紧闭双眼,双手用力抱住头,试图缓解这几乎将我吞噬的剧痛。

可那疼痛犹如附骨之疽,丝毫不见减弱。脑袋像是被重锤持续猛击,钻心的剧痛让思考变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阵阵发黑,我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的迷雾之中。

“这位同学,你没事吧?”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隐约听到有人焦急地询问。我想要张嘴回应,却只觉喉咙干涩得厉害,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紧接着,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