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或者说，是基地模拟出的清晨光线，透过观察窗均匀地洒入B-77房间时，舱门处的通讯器发出了柔和但持续的嗡鸣。
萧然早已醒来，甚至已经完成了一套在垃圾星养成的、用于保持身体敏锐度的简易拉伸动作。他走到通讯器前，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位身着白色医疗制服、表情严肃的女性军官影像。
“萧然先生，”对方的称呼刻意避开了那个敏感的名字，语气公事公办，“请于标准时30分钟后，前往基地医疗中心A区，进行例行身体检查。坐标已发送至您的终端。”
“收到。”萧然平静回应，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属于“预备役人员”的配合态度。通讯切断。
例行检查？萧然心底冷笑。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基因匹配度，这是替身计划能否成立的技术基石。墨渊能将他从垃圾星带出来，凭借的是他与楚云帆那极度相似的容貌，但高层那些老狐狸，绝不会仅仅因为一张脸就投入巨大的政治和军事资源。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基地配发的灰色便服，对着金属墙面模糊的倒影，再次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那份属于底层挣扎的棱角彻底隐藏，只留下温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符合“劫后余生”状态的疲惫。
遵循终端上的导航指引，他离开了生活区，再次步入基地庞大而复杂的内部通道网络。越靠近医疗中心，遇到的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员越多，空气中消毒剂的味道也愈发浓烈。
医疗中心A区入口处，已有两名持枪守卫和一名同样穿着白大褂、但肩章显示级别更高的中年男性在等候。看到萧然，那名中年医生走上前，目光如同扫描仪般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审视，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以为然。
“我是医疗中心的负责人，陈源博士。”他开口，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刻板，“请跟我来。”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询问。陈源转身带路，萧然默默跟上。他们穿过几条明亮的走廊，最终进入一个完全由银白色金属构筑、布满各种精密仪器的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休眠舱的开放式检测平台，旁边连接着数台闪烁着不同数据流的光脑。
“脱掉外套，躺上去。”陈源指了指检测平台，语气不容置疑。旁边两名年轻的医疗助理已经开始操作仪器，进行预热和校准。
萧然依言照做，将灰色外套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只穿着贴身的背心，躺在了冰冷的金属平台上。平台自动调整角度，让他处于一个半仰卧的舒适位置，但束缚带从两侧伸出，轻轻固定了他的手腕和脚踝。这并非粗暴的捆绑，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强制性。
“放松，只是全面基因测序和生理指标采集。”陈源走到主控光脑前，一边敲击键盘一边说道，语气没有丝毫令人放松的效果。
萧然闭上眼睛，没有反抗，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紧张。他能感觉到冰凉的感应贴片附着在他的额头、胸口、四肢的特定位置。细微的电流刺痛感传来，伴随着仪器运行的低沉嗡鸣。他知道，此刻他身体的每一项数据，从最基础的代谢率、神经反射速度，到最核心的基因序列，正在被毫无保留地提取、分析。
他的思绪却飘回了垃圾星。那些为了寻找一点点还能用的能源块或芯片，而在高辐射废墟中穿梭的日子。他记得身体偶尔出现的异常发热，短暂的眩晕，以及指尖触摸某些特定废弃零件时，那转瞬即逝的、仿佛能“看”到内部结构的奇异感觉。尤其是在最后一次被清扫队追击，躲入那片重度辐射区后，那种感觉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些。这些，会被检测出来吗？
时间在仪器的低鸣中缓慢流逝。他能听到陈源偶尔与助理低声交流着一些他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以及光脑数据流动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不知过了多久，主要的检测似乎告一段落，身上的感应贴片被移除，束缚带也松开了。萧然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肢体。
陈源依旧站在光脑前，背对着他，但萧然敏锐地注意到，这位博士的身体有些僵硬，敲击键盘的手指也停顿了片刻。房间里的气氛，似乎从之前的公事公办，变得有些凝滞。
一名助理拿着一管刚刚抽取的血液样本，快步走向旁边的分析仪。另一名助理则看着自己手持终端上不断刷新的初步报告，眉头微微蹙起。
陈源终于转过身，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阴沉。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纸质报告——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使用纸质报告往往意味着内容的极度敏感或需要绝对保密。
“萧然先生，”陈源的语气变得更加生硬，那审视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一丝轻蔑？“初步基因对比结果已经出来了。”
萧然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等待着下文。
陈源将报告递到他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加粗的数据：“根据全基因组测序对比，你与楚云帆少将的基因序列总体匹配度为……89.7%。”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萧然的反应，然后才继续，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这个匹配度，远低于直系血亲的理论最低值，甚至低于某些高度筛选的无关个体偶然能达到的范畴。从纯生物学的角度来看，你与楚云帆少将，根本谈不上‘高度相似’，仅仅是容貌上的巧合罢了！”
89.7%。
这个数字在萧然心中回荡。他并不意外匹配度不会完美，但低于90%，确实是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门槛。他脸上适时地流露出适当的惊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微微皱眉：“只有……89.7%？可是，墨渊指挥官他……”
“墨渊指挥官是基于外貌做出的初步判断！”陈源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专业人士对“外行”的不耐烦，“但基因是唯一的、不可篡改的身份基石！容貌可以通过手术调整，甚至某些特殊的幻象技术也能模拟，但基因不会说谎！”
他挥舞着手中的报告，仿佛那是无可辩驳的真理：“这个匹配度，严重质疑了‘替身计划’的生物学基础！我无法想象，高层如何能接受一个基因匹配度如此之低的……替代品，去扮演那位英雄！这不仅仅是欺骗，这在技术层面上就存在巨大的、无法弥补的缺陷！”
房间里的其他医疗人员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聚焦在萧然身上，那里面有好奇，有怀疑，甚至有幸灾乐祸。一个从垃圾星来的孤儿，仅凭一张脸就想一步登天，现在，科学的铁证似乎要将他打回原形。
萧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针扎。但他心底却异常冷静。匹配度低？这反而让他更加确定了一些事情。墨渊绝不是冲动行事的人，他既然启动了计划，必然有他的考量。这89.7%的背后，或许隐藏着比单纯的基因匹配更深层的原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符合此刻处境的低落，但依旧维持着基本的镇定：“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
“这份报告会立刻呈送给最高指挥部和相关项目负责人。”陈源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即将扼杀一个错误项目的使命感，“计划的可行性必须重新评估。在你得到进一步通知前，请留在你的房间，不要随意走动。”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
萧然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对陈源微微颔首：“好的，我听从安排。”
他没有争辩，没有质疑，只是顺从地接受了这个看似对他极度不利的结果。这种反应，反而让准备迎接更多辩解或失态表现的陈源愣了一下。
萧然穿上外套，在两名医疗助理的“陪同”下，离开了医疗中心。返回B-77房间的路上，他能感觉到暗中的监视目光似乎更加密集和锐利了。消息显然已经传开。
基因匹配度仅89.7%。
这个数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正在这座庞大的钢铁基地内部，激起一层层看不见的涟漪。质疑的声音会响起，原本就对替身计划持保留态度的高层，现在有了更充分的理由发难。
回到那个寂静的房间，舱门在身后关闭。萧然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外面那冰冷而有序的基地景象。
他的脸上，那副温润、配合的面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和一丝冰冷的锐利。
89.7%的匹配度……这非但没有让他感到绝望，反而让他看到了一丝缝隙。墨渊需要他，绝不仅仅因为一张脸。这不够完美的基因匹配，或许正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从“完美替身”的束缚中，稍微挣脱出来一点点的契机。
他回想起触碰星辉动力甲时那奇异的刺痛，回想起在垃圾星辐射区后身体出现的变化。这些，陈源的检测仪器发现了吗？还是说，这些变化，本身就与那看似不够匹配的基因有关？
棋局，才刚刚开始。第一张意外的牌已经打出，而他这个棋子，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利用这张牌，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为自己谋取一线生机。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自己明白的弧度。
质疑吧，争论吧。这潭水，越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