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金山寺内,钟鼓齐鸣。
这一日,为陆久举行的皈依三宝之礼,规格之高,远超寻常俗家弟子入门。
自山门至大雄宝殿,红绸高悬,金幡垂落,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声声清越。
寺中香火本就鼎盛,今日更是遍点宝烛,莲灯成列,映得整座金山寺金碧辉煌,七宝灿烂,仿佛将半座江南的体面都搬进了佛门清净地。
山门外,车马不断。
江南诸多门派、世家宾客,乃至一些平日与金山寺有往来的香客大户,都纷纷前来观礼。
这个前不久才被陆府废去双足、如今却在江南佛门与武林中声名骤起的陆家大公子,自然引起不少人关注。
大殿之前,陆久端坐正中。
他身披一件紫色衣袍,衣料并不张扬奢靡,却自有一种庄重贵气。
让他整个人多出几分近乎法相的沉稳。
殿内诸多宾客打量着他,神色各异。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时,吴家的贺礼也送到了。
数名管事恭恭敬敬抬着箱笼而入,金玉珠宝、檀木供器、名贵药材,一件件摆开,晃得旁边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吴家本就是江南六姓之一,又与本地盐铁财路相连,最不缺的便是钱财。
这一份礼,不但厚,而且摆得极其漂亮,显然不是敷衍应付,而是经过仔细斟酌的。
更惹人注意的是,吴家的管事还专门呈上一份请帖。
请帖措辞极为客气,大意是吴家上下仰慕陆公子佛缘深厚,愿与之结一份善缘,日后若有空闲,还请陆公子前往吴家走动一二,为吴家讲解佛法,结清净之缘。
这一手,等于把拉拢二字写在脸上。
宾客席间立刻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吴家这是动作真快。”
“一个主修杀生道的俗家弟子,有什么佛法可以讲解的?”
“看来吴家,是在押这位陆家公子。”
陆久并未多作表示,只在礼官唱名后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
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样的场面,换作寻常年轻人,哪怕再能装,也难免会露出几分得意。
陆久倒是泰然处之。
就在这时,殿外迎客僧高声唱礼:
“陆府陆老爷到!”
这一声,几乎让整座大殿都静了一下。
陆府?
陆安亲自来了?
先前收到金山寺请帖时,很多人都觉得陆府多半只会派个管事或者旁支人物过来走个过场。
毕竟陆久被废双足这件事,才过去没多久,陆安若真现身,未免显得太过微妙。
可谁都没想到,来的竟然真是陆安本人。
就连陆久眼皮都微微一跳。
他本以为,陆安会选择不来,或至少不会亲自到场。
可现在看来,这位陆家家主还是来了,而且来得毫不遮掩。
大殿内,殊印大师端坐主位,神色仍旧无波无澜。
下一刻,陆安便大步踏入殿中。
他仍是那副一贯的模样,身形挺拔,肩背宽阔,步伐干练。
今日是佛门大礼,他却半点没有刻意收敛锋芒,反倒是一副随心所欲的姿态。
像一只狮子。
巡视自己的地盘!
这种做派放在旁处是失礼,可放在陆安身上,却偏偏透出一种本就如此的霸道。
而在陆安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公子。
那人眉眼俊俏,皮肤白皙,轮廓精致得近乎秀丽。
可那种白并不柔和,反倒透着一股阴柔冷意。
一身衣着极整,袖口玉佩无一不精,举止看似温雅,眼神却薄。
陆羽。
陆府三公子。
也是陆府四位得到嫡传武学的公子之一。
众人见陆安竟把陆羽也带来了,一时间心思更活了。
谁都知道,陆安最看重的,便是那几个真正得了他传承的儿子。
今日特意把老三带来,绝不是顺手,而是有意为之。
可他究竟想做什么,没人知道。
随着陆安与陆羽入殿,场中视线也跟着变了。
陆久仍端坐原处,没有立刻起身。
这并非失礼,而是皈依礼前,他本就处在受礼者的位置上。
按佛门规矩,今日他是主礼之人之一,自有殊印与金山寺在场,若随便起身反倒容易坏了仪轨。
可陆羽明显来挑事的。
“大哥,还不拜见父亲吗?”
陆久眸光微动。
却不料,这时候陆安先开口了。
他甚至没有多看陆久,只是冷冷淡淡一句:
“不用了。今天你是主角,不需要来拜见我。”
非常体面说辞,但所有人都感受到,对话里没有半分父子温情。
说完,陆安便径直入座。
动作自然,神色平淡,仿佛自己只是来赴一场观礼,与陆久并无任何多余交流的必要。
他没有问伤势,没有问近况,没有问金山寺为何如此看重他。
什么都没有。
像陆久不是他的儿子,只是大殿中另一个值得坐下来看一眼的人物。
陆羽见状,眼底那点刻意挑起的锋也收了回去,只在站定前,朝陆久投去一个带着嘲意的眼神,随即安安静静立在陆安身边。
大殿之内,香烟轻绕,宾客无声。
陆久坐在原位,神色不变。
就在陆安与陆羽入座后,大殿里的气氛尚未完全平复,门外迎客僧又高声唱了一句:
“谢家贺礼到!”
这一声落下,殿内不少宾客的神色都微微一变。
吴家送礼,众人还能理解,可谢家是江南六姓里最讲门第与分寸的一家,甚至地位非常超然。
平日里与佛门往来虽有,却极少在这种场合轻易出面。
如今谢家竟也送来贺礼?
陆安望向那边的陆久,眼神多了一份探究。
只见几名谢家管事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的并非满目金玉,而是几样极雅致的礼。
沉香木雕佛龛、北地名墨抄写的经卷、上好玉净瓶,还有一株养在白玉盆中的青莲异种。
每一件都不算俗艳,却处处透着谢家一贯的分寸与贵气。
不少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殿侧。
谢韫正立在护法尊者的位置上,一袭素净衣袍,发髻规整,神情清冷依旧。
脸上竟看不出丝毫波动,像与她毫无干系。
只不过,谢韫这时候偷偷瞄了一眼陆久。
不知道想到什么事情。
脸上闪过一抹潮红后不见。
这时候,有人轻轻开口到:“东台山来人了...”
“不对,他们身边好像还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