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念正在核对当天的入住登记表。
三月十七日，周六，某某大酒店迎来本周客流最高峰。三百七十二间客房，入住率百分之八十九。这个数字让她眉头舒展，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将数据录入系统。
办公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夜景，霓虹灯在玻璃幕墙上投下斑驳光影。
“陈经理，十八楼有客人投诉空调故障。”对讲机里传来前台的声音。
“让工程部马上过去。”她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问清房号，安排道歉果盘。”
这就是她的日常。客房部经理，手下管着四十多号人，每天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干了八年，从基层服务员一步步爬到今天，陈思念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十七分。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陆续驶入的车辆。又一批旅行团到了，大巴车灯照亮门口的石阶。门童小跑着迎上去，行李车已经就位。
一切井然有序。
突然，脚下的地板轻轻颤动了一下。
陈思念扶住窗台，以为是错觉。紧接着，第二次颤动来得更猛烈，办公桌上的笔筒摇晃着倒下，签字笔滚落一地。
地震。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整栋大楼开始剧烈摇晃。她听到远处传来的尖叫声，玻璃破碎的脆响，还有重物坠落的轰鸣。
天花板上的灯管炸裂，碎片纷飞。陈思念下意识蹲下，双手护住头部。书架轰然倒塌，文件如雪花般飘散。她试图往门口移动，但地板倾斜得太厉害，根本无法站稳。
“陈经理！”对讲机里传来惊慌的呼喊，随即信号中断。
墙壁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缝，迅速蔓延。陈思念感觉身体失重，整个人向下坠落。混凝土碎块砸在身上，疼痛让她几乎昏厥。
恍惚间，她看到隔壁办公楼也在倒塌，烟尘遮天蔽日。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意识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墙壁上那个熟悉的酒店Logo——她工作了八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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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辉正在后厨颠勺。
铁锅在他手中翻飞，火焰腾起半米高，围观的服务员们发出惊叹。锅里的宫保鸡丁色泽红亮，鸡肉丁在热油中滋滋作响，葱段和花生米点缀其间。
“赵厨，这一手绝了！”帮工小李竖起大拇指。
赵辉嘿嘿一笑，手腕一抖，菜肴精准落入盘中。十八岁入行，二十年刀工火候，这份手艺是他吃饭的本钱。作为某某大酒店的厨师长，他管着后厨三十多号人，但自己依然天天上灶。
“别拍马屁，赶紧上菜，三楼包间等着呢。”他解下围裙，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浓茶。
地震来临时，他正往冷库走。
地面一晃，他本能地抓住门框。冷库里的货架哐当作响，冻肉和蔬菜包滚落一地。后厨传来锅碗瓢盆落地的尖锐声响，有人尖叫，有人呼喊。
“都别慌！往安全通道撤！”赵辉大吼，声音压过混乱。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火苗，想去关煤气阀门，但摇晃越来越剧烈。头顶的排烟管道脱落，铁皮砸在他脚边，擦着小腿划过，鲜血立刻渗出来。
没时间了。
他踉跄着往外跑，经过面点间时，看到刚出笼的包子滚得满地都是。学徒小刘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一把拽起那小子：“跑啊！愣着干什么！”
安全通道里挤满了人，哭喊声、脚步声、撞击声混杂。赵辉推着前面的人往前移动，身后的墙壁开始坍塌，灰尘灌进喉咙，呛得人无法呼吸。
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头顶坠落的水晶吊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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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诗雨刚结束月度经营分析会。
会议室里还弥漫着咖啡和打印墨水的混合气味。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踩着高跟鞋往财务部走，脑海里还在盘算着下个月的预算分配。
“秦总监，三月供应商账款明天到期，要不要安排付款？”助理小周追上来问。
“先压两天，现金流要控制。”她头也不回，语速飞快，“下周二集中处理。”
三十一岁，某某大酒店最年轻的部门总监。秦诗雨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年，把财务部打理得井井有条。同事们都说她冷，眼睛里只有数字和报表。她不介意，财务工作本就需要这种性格。
地震发生时，她刚走到走廊拐角。
第一波震动让她撞在墙上，笔记本电脑飞出去，屏幕摔得粉碎。她勉强站稳，就看到天花板上的石膏板大片脱落，露出纵横交错的管线。
旁边客房的房门打开，一位穿着浴袍的客人惊慌失措地冲出来，被落下的消防栓砸中，闷哼一声倒地。秦诗雨想去帮忙，但脚下一空，整个人随着塌陷的地板向下坠落。
失重感只持续了两秒，随即被重物砸中的剧痛取代。
黑暗降临前，她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张还没做完的下季度现金流量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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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无尽的黑暗。
然后是光。
刺眼的光。
陈思念睁开眼，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混沌的灰，像是蒙着无数层薄纱。
她试图动一动手指，疼痛立刻从全身各处传来。肋骨断了至少两根，左腿也失去了知觉。她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身边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什么？
不远处，一只巨大的……生物？正趴在地上。它有着类似人类的身躯，但皮肤是暗红色的，背上长着骨刺，头颅像蜥蜴又像豺狼。它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了。
陈思念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再次环顾四周，发现这样的尸体不止一具。奇形怪状的生物散落在视野中，有的像巨型昆虫，有的像扭曲的野兽，还有些完全无法形容。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夹杂着血腥和腐烂的气息。
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听到旁边传来呻吟声。转头一看，赵辉正躺在她左侧三米处，浑身是血，但胸口还在起伏。
“赵……赵厨……”她声音沙哑，喉咙像火烧。
更远处，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性也缓缓动了一下。那是财务部的秦诗雨，她认得那张冷峻的脸。
三人同时坠落，同时醒来，同时出现在这个诡异的地方。
陈思念强撑着疼痛，一寸一寸向赵辉挪过去。每动一下，断骨处就传来钻心的痛，冷汗浸透衣衫。她咬着牙，硬是爬到了他身边。
“赵厨！”她推了推他的肩膀。
赵辉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看到陈思念的脸，他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陈经理……咱这是……下地狱了？”
陈思念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阵轰隆巨响。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座建筑正在拔地而起。墙壁从虚空中浮现，一层一层向上堆叠。那是他们无比熟悉的轮廓——某某大酒店，主楼二十六层，裙楼五层，门前还有那根标志性的旗杆。
只是此刻，旗杆上没有旗帜，只有一团灰雾在飘荡。
“这……”赵辉瞪大眼睛，忘了身上的疼痛。
建筑落成的瞬间，大门自动打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陈思念忽然感觉身体有了力气，断骨处的疼痛也减轻了几分。她扶着地面站起来，赵辉也跟着起身，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酒店走去。
路过秦诗雨身边时，她已挣扎着坐起，脸上是茫然和震惊交织的神情。
“秦总监，能走吗？”陈思念伸出手。
秦诗雨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声音依然冷静，只是微微发颤：“这是哪里？”
“不知道。”陈思念看着面前这座熟悉的建筑，“但至少，我们有地方去了。”
三人相互搀扶，朝酒店大门走去。身后，灰蒙蒙的荒野上，隐约传来什么生物的嘶吼声。
而酒店门口，一行字迹在虚空中缓缓浮现：
“欢迎光临，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