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壁画

泰山在眼前。但这座泰山,和孔昭知道的不一样。

——

山是倒着的。

峰顶朝下,山脚朝上,倒悬在一片灰蒙蒙的天上。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分不清方向。

孔昭站在一片石台上。石台很小,只够站三四个人。身后是那扇小门——门已经消失了,只剩一面光滑的石壁。

姜沅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倒悬的山。

“这就是泰山?”孔昭问。

姜沅点头:“地底的泰山。”

孔昭看着那座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山是倒的,但看起来不别扭。好像它本来就该这样,朝下长着,根扎在天上。

“怎么上去?”他问。

姜沅指着山脚——应该说是山顶,那个朝下的尖——有一条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他们站的地方。

“走过去。”她说。

石阶悬在空中,没有护栏,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白光。孔昭踩上去,脚底下是实的,像踩在普通的石头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姜沅。

姜沅跟在后面,走得很稳,像走过很多次。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往下?——走。方向是乱的,但脚底的感觉是上坡。越走,山越近。

走到石阶尽头,是一座牌坊。

牌坊上刻着三个字:“南天门”。

孔昭看着那三个字,想起小时候爬泰山,也见过南天门。那是爬十八盘的最后一道关,过了就是山顶。

但这座南天门,是倒着的。牌坊的横梁在脚下,柱子朝上伸,像两根倒长的树。

他跨过牌坊。

门后不是山路,是一座宫殿。

殿很大,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书案。书案上放着一卷竹简。

孔昭走过去。

竹简是打开的,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不是篆书,不是隶书,是一种更古的字,像画。

但奇怪的是,他看着那些字,脑子里就出现了声音。

“获麟……绝笔……春秋……”

是孔子的声音。

孔昭抬头,环顾四周。

殿里还是空的,只有他自己和姜沅。

“你听见了吗?”他问。

姜沅点头。

孔昭又低头看竹简。那些字在动,一笔一划在竹片上移动,像活物在爬。爬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那一行字,突然变成了他能看懂的字:

“子绝笔于获麟”

下面还有一行:

“骨藏泰山”

孔昭伸手去摸竹简。手指刚碰到竹片,竹简化成了灰。

灰飞起来,满殿都是,迷了眼。

等灰落定,殿变了。

四周的墙上,出现了壁画。

不是一幅,是很多幅,从地面一直画到殿顶。画上全是人,密密麻麻,从古到今——孔昭看见了孔子,看见了他父亲,看见了祖父,看见了许多和他长得像的人。

那些人都看着他。

孔昭走近墙,看着最近的一幅画。

画上是他父亲。穿着民国式的长衫,站在一间屋子里,背对着门。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

“孔德仁,守笔二十三年,入画于丁酉年三月初七”

丁酉年。十年前。三月初七。

孔昭记得,父亲失踪那天,是三月初八。

差一天。

他往旁边走,看另一幅画。

是祖父。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棋盘,一个人下棋。画上的祖父,比记忆里年轻,头发还没全白。

“孔德成,守笔三十一年,入画于戊子年九月初九”

戊子年。那是他十五岁那年。祖父下葬那天,是九月十一。

又是差两天。

孔昭一幅一幅看过去。所有的画上,都是他的祖先。所有的入画时间,都比他们“死”的那一天,早一两天。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进去了”。比世人以为的早一两天。

孔昭往回走,走到殿中央。

姜沅还站在那儿,看着殿顶。

“你看。”她指着上方。

孔昭抬头。

殿顶也画满了人。但那些人,不是静止的。他们在动,在走,在交谈,像活的一样。

最中间,有一个人,坐在一张席子上,面前摆着竹简。

是孔子。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

写着写着,他抬起头,往下面看。

孔昭感觉那目光穿过了殿顶,穿过了空气,穿过了他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脑子里。

然后孔子开口了:

“第七十三代孙孔昭,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孔昭站在殿中央,没动。

姜沅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殿顶上,那些走动的人停了。全都低下头,看着他们俩。

孔昭开口问:“我父亲在哪?”

孔子没回答。

他又问:“笔在哪?”

孔子还是没回答。

殿顶上的人开始往下走。不是跳,是走,一步一步,从殿顶走到墙上,从墙上走到地面。他们围成一圈,把孔昭和姜沅围在中间。

那些人的脸,都和他很像。

那些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孔昭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姜沅在旁边,脸色也白了。

人群中间,走出一个人。

是父亲。

穿着那件民国式的长衫,脸不再模糊,清清楚楚的——比照片上瘦,比记忆里老,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孔昭的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父亲走到他面前,站定。

“昭儿。”他说。

孔昭终于开口:“爸。”

父亲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

“你不该来。”

孔昭说:“你留的信。”

父亲摇头:“那信不是我留的。”

孔昭愣了一下。

“那是他们留的。”父亲指了指周围那些人,“他们等你来。等了很久。”

孔昭问:“等我干什么?”

父亲没回答。他转身,看着那些围成一圈的人。

那些人开始说话。不是同时,是一个接一个,像接力:

“礼崩——”

“乐坏——”

“名失——”

“身忘——”

“笔在——”

“泰山——”

“血祭——”

“守——”

最后一个字落下,所有人同时闭上嘴。

殿里一片死寂。

孔昭看着父亲:“什么意思?”

父亲叹了口气。

“笔在泰山之巅。但那支笔,不是给你拿的。”

孔昭问:“给谁的?”

父亲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给能杀你的人。”

孔昭心里一沉。他想起父亲说的“小心姓姜的”,想起姜沅手腕上的刺青,想起那块玉简上血红的叉。

他转头看姜沅。

姜沅也在看他。

“她?”孔昭问。

父亲没点头,也没摇头。

周围那些人开始退后,一步一步,退回墙里,退回殿顶,退回原来的位置。

殿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父亲说:“笔在封禅台。拿到笔的人,可以写新的《春秋》。但代价——”

他顿了顿。

“写新《春秋》的人,要献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孔昭问:“什么是最珍贵的东西?”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有悲伤。

“你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孔昭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握着他的手描红,祖父在院子里晒太阳,母亲做的葱油饼的香味——

还有一个画面,很新:姜沅站在月光下,穿着白色工装,眼睛很黑。

他转头看姜沅。

姜沅也在看他。

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现在你知道了。还去吗?”

孔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去。”

父亲看着他,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像你妈。”他说。

孔昭问:“我妈呢?”

父亲指了指殿顶。

孔昭抬头看。

殿顶最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挽着,脸上带着笑。

那张脸,和他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他四岁那年,母亲生病去世。他只记得她的背影,记得她的手很暖,记得她唱的歌。

现在那张脸就在上面,看着他。

孔昭的眼泪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但喉咙堵着,发不出声音。

殿顶上的母亲,也哭了。

眼泪滴下来,滴在他脸上,是温的。

父亲在旁边说:“她等你很久了。”

孔昭看着母亲,看着父亲,看着周围那些祖先,看着这座倒悬的宫殿,看着那卷化成灰的竹简。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祖父教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想起父亲说的“咱孔家人就记着这个”,想起母亲哼的歌谣。

他想起姜沅说的“等你二十四年”,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让他先走时的表情。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去封禅台。我去拿笔。”

他看着父亲:“然后呢?”

父亲说:“然后你选。”

孔昭问:“选什么?”

父亲指了指周围:“选你要写什么。”

他又指了指姜沅:“选你要留谁。”

孔昭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抓痕还在,黑色的,像一道墨迹。

他握紧拳头。

“走。”他说。

父亲退后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昭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记住,笔不是用来杀人的。”

孔昭喊:“是用来干什么的?”

父亲的身影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只剩声音还在殿里回响:

“是用来……写的……”

声音消失。

殿里只剩下孔昭和姜沅。

那些墙上的人,都闭上了眼睛。

殿顶的母亲,也闭上了眼睛。

只有孔子还睁着眼,看着他们。

孔昭对着殿顶,鞠了一躬。

“妈,我走了。”

殿顶没有回应。

他转身,看着姜沅。

姜沅也看着他。

“怕吗?”他问。

姜沅摇头。

“你呢?”

孔昭想了想,说:“怕。但不想停。”

姜沅伸出手。

他握住。

两人走出大殿。

外面,倒悬的泰山还在那里。

石阶还在,通往山脚——通往山顶。

通往封禅台。

通往那支笔。

通往那个选择。

孔昭踏上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身后,大殿的门缓缓关上。

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像叹息:

“去吧。去写你心里真正相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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