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在眼前。但这座泰山,和孔昭知道的不一样。
——
山是倒着的。
峰顶朝下,山脚朝上,倒悬在一片灰蒙蒙的天上。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分不清方向。
孔昭站在一片石台上。石台很小,只够站三四个人。身后是那扇小门——门已经消失了,只剩一面光滑的石壁。
姜沅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倒悬的山。
“这就是泰山?”孔昭问。
姜沅点头:“地底的泰山。”
孔昭看着那座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山是倒的,但看起来不别扭。好像它本来就该这样,朝下长着,根扎在天上。
“怎么上去?”他问。
姜沅指着山脚——应该说是山顶,那个朝下的尖——有一条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他们站的地方。
“走过去。”她说。
石阶悬在空中,没有护栏,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白光。孔昭踩上去,脚底下是实的,像踩在普通的石头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姜沅。
姜沅跟在后面,走得很稳,像走过很多次。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往下?——走。方向是乱的,但脚底的感觉是上坡。越走,山越近。
走到石阶尽头,是一座牌坊。
牌坊上刻着三个字:“南天门”。
孔昭看着那三个字,想起小时候爬泰山,也见过南天门。那是爬十八盘的最后一道关,过了就是山顶。
但这座南天门,是倒着的。牌坊的横梁在脚下,柱子朝上伸,像两根倒长的树。
他跨过牌坊。
门后不是山路,是一座宫殿。
殿很大,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书案。书案上放着一卷竹简。
孔昭走过去。
竹简是打开的,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不是篆书,不是隶书,是一种更古的字,像画。
但奇怪的是,他看着那些字,脑子里就出现了声音。
“获麟……绝笔……春秋……”
是孔子的声音。
孔昭抬头,环顾四周。
殿里还是空的,只有他自己和姜沅。
“你听见了吗?”他问。
姜沅点头。
孔昭又低头看竹简。那些字在动,一笔一划在竹片上移动,像活物在爬。爬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那一行字,突然变成了他能看懂的字:
“子绝笔于获麟”
下面还有一行:
“骨藏泰山”
孔昭伸手去摸竹简。手指刚碰到竹片,竹简化成了灰。
灰飞起来,满殿都是,迷了眼。
等灰落定,殿变了。
四周的墙上,出现了壁画。
不是一幅,是很多幅,从地面一直画到殿顶。画上全是人,密密麻麻,从古到今——孔昭看见了孔子,看见了他父亲,看见了祖父,看见了许多和他长得像的人。
那些人都看着他。
孔昭走近墙,看着最近的一幅画。
画上是他父亲。穿着民国式的长衫,站在一间屋子里,背对着门。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
“孔德仁,守笔二十三年,入画于丁酉年三月初七”
丁酉年。十年前。三月初七。
孔昭记得,父亲失踪那天,是三月初八。
差一天。
他往旁边走,看另一幅画。
是祖父。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棋盘,一个人下棋。画上的祖父,比记忆里年轻,头发还没全白。
“孔德成,守笔三十一年,入画于戊子年九月初九”
戊子年。那是他十五岁那年。祖父下葬那天,是九月十一。
又是差两天。
孔昭一幅一幅看过去。所有的画上,都是他的祖先。所有的入画时间,都比他们“死”的那一天,早一两天。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进去了”。比世人以为的早一两天。
孔昭往回走,走到殿中央。
姜沅还站在那儿,看着殿顶。
“你看。”她指着上方。
孔昭抬头。
殿顶也画满了人。但那些人,不是静止的。他们在动,在走,在交谈,像活的一样。
最中间,有一个人,坐在一张席子上,面前摆着竹简。
是孔子。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
写着写着,他抬起头,往下面看。
孔昭感觉那目光穿过了殿顶,穿过了空气,穿过了他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脑子里。
然后孔子开口了:
“第七十三代孙孔昭,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孔昭站在殿中央,没动。
姜沅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殿顶上,那些走动的人停了。全都低下头,看着他们俩。
孔昭开口问:“我父亲在哪?”
孔子没回答。
他又问:“笔在哪?”
孔子还是没回答。
殿顶上的人开始往下走。不是跳,是走,一步一步,从殿顶走到墙上,从墙上走到地面。他们围成一圈,把孔昭和姜沅围在中间。
那些人的脸,都和他很像。
那些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孔昭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姜沅在旁边,脸色也白了。
人群中间,走出一个人。
是父亲。
穿着那件民国式的长衫,脸不再模糊,清清楚楚的——比照片上瘦,比记忆里老,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孔昭的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父亲走到他面前,站定。
“昭儿。”他说。
孔昭终于开口:“爸。”
父亲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
“你不该来。”
孔昭说:“你留的信。”
父亲摇头:“那信不是我留的。”
孔昭愣了一下。
“那是他们留的。”父亲指了指周围那些人,“他们等你来。等了很久。”
孔昭问:“等我干什么?”
父亲没回答。他转身,看着那些围成一圈的人。
那些人开始说话。不是同时,是一个接一个,像接力:
“礼崩——”
“乐坏——”
“名失——”
“身忘——”
“笔在——”
“泰山——”
“血祭——”
“守——”
最后一个字落下,所有人同时闭上嘴。
殿里一片死寂。
孔昭看着父亲:“什么意思?”
父亲叹了口气。
“笔在泰山之巅。但那支笔,不是给你拿的。”
孔昭问:“给谁的?”
父亲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给能杀你的人。”
孔昭心里一沉。他想起父亲说的“小心姓姜的”,想起姜沅手腕上的刺青,想起那块玉简上血红的叉。
他转头看姜沅。
姜沅也在看他。
“她?”孔昭问。
父亲没点头,也没摇头。
周围那些人开始退后,一步一步,退回墙里,退回殿顶,退回原来的位置。
殿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父亲说:“笔在封禅台。拿到笔的人,可以写新的《春秋》。但代价——”
他顿了顿。
“写新《春秋》的人,要献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孔昭问:“什么是最珍贵的东西?”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有悲伤。
“你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孔昭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握着他的手描红,祖父在院子里晒太阳,母亲做的葱油饼的香味——
还有一个画面,很新:姜沅站在月光下,穿着白色工装,眼睛很黑。
他转头看姜沅。
姜沅也在看他。
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现在你知道了。还去吗?”
孔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去。”
父亲看着他,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像你妈。”他说。
孔昭问:“我妈呢?”
父亲指了指殿顶。
孔昭抬头看。
殿顶最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挽着,脸上带着笑。
那张脸,和他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他四岁那年,母亲生病去世。他只记得她的背影,记得她的手很暖,记得她唱的歌。
现在那张脸就在上面,看着他。
孔昭的眼泪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但喉咙堵着,发不出声音。
殿顶上的母亲,也哭了。
眼泪滴下来,滴在他脸上,是温的。
父亲在旁边说:“她等你很久了。”
孔昭看着母亲,看着父亲,看着周围那些祖先,看着这座倒悬的宫殿,看着那卷化成灰的竹简。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祖父教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想起父亲说的“咱孔家人就记着这个”,想起母亲哼的歌谣。
他想起姜沅说的“等你二十四年”,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让他先走时的表情。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去封禅台。我去拿笔。”
他看着父亲:“然后呢?”
父亲说:“然后你选。”
孔昭问:“选什么?”
父亲指了指周围:“选你要写什么。”
他又指了指姜沅:“选你要留谁。”
孔昭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抓痕还在,黑色的,像一道墨迹。
他握紧拳头。
“走。”他说。
父亲退后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昭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记住,笔不是用来杀人的。”
孔昭喊:“是用来干什么的?”
父亲的身影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只剩声音还在殿里回响:
“是用来……写的……”
声音消失。
殿里只剩下孔昭和姜沅。
那些墙上的人,都闭上了眼睛。
殿顶的母亲,也闭上了眼睛。
只有孔子还睁着眼,看着他们。
孔昭对着殿顶,鞠了一躬。
“妈,我走了。”
殿顶没有回应。
他转身,看着姜沅。
姜沅也看着他。
“怕吗?”他问。
姜沅摇头。
“你呢?”
孔昭想了想,说:“怕。但不想停。”
姜沅伸出手。
他握住。
两人走出大殿。
外面,倒悬的泰山还在那里。
石阶还在,通往山脚——通往山顶。
通往封禅台。
通往那支笔。
通往那个选择。
孔昭踏上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身后,大殿的门缓缓关上。
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像叹息:
“去吧。去写你心里真正相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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