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孔昭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
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毛孔往里渗。孔昭站在原地,没敢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伸手摸墙。
墙是凉的。不是那种石头的凉,是更深处的凉,像摸到了地底深处的什么东西。他顺着墙往前走,手指划过墙面,划过砖缝,划过——
壁画。
他摸到了壁画。凹凸不平的颜料,凸起的线条,那是人物的衣褶,那是孔子的脸。
孔昭的手停在孔子脸上。画上的人脸是温的。和冰凉的墙不一样,画是温的,像活人的体温。
他把手收回来。
眼前还是一片黑。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轻,很慢,像有人在绕着圈子走。
孔昭闭上眼,再睁开。没用,还是黑。
他想起包里有个打火机。平时不抽烟,但给学生做实验时点酒精灯用的。他摸出打火机,打了一下。
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周围三尺。
他还在堂屋里。
壁画还在墙上,孔子还在看他。但画上那些刚才背对着他的人,现在又转回来了。颜回、子路、子贡、曾参——一个个面朝着他,眼睛盯着他。
孔昭举着打火机,慢慢转头。
门还在。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扇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
他走过去,推门。
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用力推,肩膀顶上去了,门还是不动。像是被人从外面锁死了,又像是和墙长在了一起。
孔昭退后两步,盯着那扇门。火苗在手里跳动,照得门上的木纹忽明忽暗。他看见门板上刻着字,很小,平时根本注意不到:
“入门莫问归时路。”
孔昭念了一遍,没懂。
他转身,又看壁画。壁画上,孔子的眼睛还是看着他,但那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往里走”,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等。
孔昭举着打火机,往堂屋深处走。
他之前没仔细看过这间堂屋。进门时只顾着看壁画,现在才发现,堂屋很深,深得不正常。从门口到后墙,少说有二十多米——但从外面看,这间堂屋顶多十米深。
两边墙上也挂着画。不是壁画,是卷轴,一幅挨着一幅,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孔昭凑近看,每一幅都是人像,穿着不同朝代的衣服,从明代往前推,元代、宋代、唐代、魏晋——
越往里走,朝代越早。
走到最深处,墙上的画像已经变成了汉代的样子,宽袍大袖,峨冠博带。但画里的人脸,眉眼都差不多,一看就是一家子。
孔昭停住脚步。
最深处,正对着后墙,挂着一幅特别大的画像。比别的都大,挂的位置也最高。画上的人穿着战国时的衣服,坐在一张席子上,面前摆着一卷竹简。
那人的脸——
是孔子。
但又不是刚才壁画上那个孔子。这个孔子更年轻,眼神更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画像下面,放着一张供桌。桌上有一块牌位,已经看不清字迹了。牌位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布包,落满了灰。
孔昭伸手去拿布包。
手指刚碰到布包,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回头。
火苗跳动,照亮了来路。那两排画像,一幅一幅,在火光里忽隐忽现。画像上的人脸,好像都在看他。
孔昭把布包抓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又推了推门。还是推不动。
他蹲下来,把打火机凑近门缝往外看。门缝外面,不是院子。
是一堵墙。
那堵墙上,画着一个人。穿着民国时的长衫,脸有点模糊。
孔昭认出来了。
那是父亲。
他凑近门缝,想看清楚。但火苗灭了。
黑暗再次涌来。孔昭打了几下打火机,打不着了——没气了。
他把打火机扔了,站在黑暗里,大口喘气。
黑暗中,有声音响起。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不停,像念经。
孔昭循着声音往前走。
声音越来越近。是从供桌那边传来的。
他摸到供桌,摸到牌位,摸到那个布包。声音就是从布包里传出来的。
他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玉。
玉很凉,凉得扎手。孔昭把玉握在手里,那声音突然变大了——
“……归来……归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
“……归来……归来……”
孔昭握紧玉,问:“你是谁?”
声音停了。
然后,黑暗中,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在等你。”
孔昭猛地转身。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盏灯。
灯在供桌上,豆大的火苗,跳动着,照出一小片光。光里,供桌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父亲。
穿着那件民国式的长衫,脸还是模糊的,但身形是他,站姿是他,手垂在身侧的弧度也是他。
“爸?”孔昭的声音哑了。
那人没说话。
孔昭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孔昭再走。那人再退。
一直退到墙边,退进墙里。
墙像水一样荡开涟漪,那人融进去,消失了。
孔昭扑到墙边,伸手摸墙。墙是硬的,是实的,是普通的白灰墙。
他回头看供桌。
灯还亮着。桌上那块牌位,字迹突然清晰了——
“显考孔公讳某某之位”
下面有一行小字:
“子昭立”
孔昭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子昭立。他是独子。这块牌位,是给他立的?
他伸手去摸牌位。牌位是木头的,冰凉,正面刻着字,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
“未亡人”
孔昭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
身后,门突然开了。
不是他刚才推不开的那扇门,是堂屋后墙的另一扇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门开着,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亮着光。
孔昭站起来,走向那扇门。
他跨出门槛的一刹那,身后的灯灭了。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房间,房门紧闭。尽头的光是暖黄色的,像烛光。孔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三间房门口,他停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你父亲在这里。”
笔迹是他自己的。
孔昭伸手推门。
门没锁。
他推开门,往里看——
床上躺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和他之前在厢房门缝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孔昭走进去,一步一步,走近那张床。
那人慢慢坐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那人的后背——
穿着老式的对襟棉袄,灰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膀。
那人转过头来。
是祖父。
和昨天在办公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花白的胡茬,深陷的眼窝,嘴唇微微张着。眼睛还是浑浊的白,没有瞳孔。
“昭儿。”祖父说,“你怎么才来?”
孔昭往后退了一步。
“你爸等你很久了。”祖父指了指床,“他就在这儿。”
孔昭低头看床。
床上,被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被子里蠕动。
被子滑下来——
床上是一团墨。
黑色的,浓稠的,像活物一样蠕动的墨。墨里浮着一张脸,是父亲的脸。眼睛闭着,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孔昭扑过去,伸手想拉那张脸。但他的手指穿过墨,穿过父亲的脸,什么也抓不住。
墨往下淌,淌过床板,淌到地上,往墙根流去。
父亲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张嘴,嘴唇还在动——
孔昭凑过去,听见气声:
“笔……笔……”
话没说完,嘴也消失了。
墨全部流进墙里,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民国式的长衫,站着,背对着。
孔昭冲过去,用手砸墙。墙很硬,砸得手生疼。他再砸,再砸,墙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身后,祖父的声音传来:
“别砸了。他进去了。”
孔昭回头。祖父还坐在床上,被子上没了墨迹,干干净净。
“进哪了?”
祖父指了指墙:“画里。”
孔昭看着那堵墙。墙上,父亲的人影越来越淡,慢慢融进墙面的纹理里,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想起刚才在堂屋里,那人融进墙的样子。想起父亲失踪前说的“墙里有东西”。想起那幅壁画,想起画上那些“祖先”。
“我爸……”孔昭的声音发颤,“他一直在画里?”
祖父没回答。
孔昭冲过去,抓住祖父的肩膀。入手是硬的,凉的,像抓着一块木头。
他低头看——
祖父的脸开始模糊。五官慢慢晕开,像墨滴进了水里,边缘扩散,轮廓消失。
“爷?”
祖父的嘴还在动,但声音越来越远:“去找笔……去找笔……”
然后整个人塌下去,塌成一堆衣服,衣服里渗出墨,墨流到床上,流到地上,流进墙根。
墙上又多了一个人影。
穿着对襟棉袄,佝偻着背,站着。
孔昭站在床前,看着那堵墙。
墙上两个人影,一个穿长衫,一个穿棉袄,并排站着,背对着他。
他想起小时候,祖父带他去河边钓鱼。祖父坐在马扎上,他蹲在旁边看浮漂。祖父说:“昭儿,水里的鱼,你看不见它,但它看得见你。”
他问:“那它怕不怕?”
祖父笑了:“怕什么?它又不知道你要钓它。”
那时候祖父的脸还是清楚的,眼睛还有光。
现在什么都没了。
孔昭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墨迹。墨很黑,黑得像能把光吸进去。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眼前看。
墨在动。
不是液体流动的那种动,是更深处的动,像里面有活的东西。
他把墨抹在墙上。墙上的人影没反应。
他又抹了一下。人影还是没动。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光还在亮着。他走过去,发现那是一个小厅,厅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旁有一个笔记本,封面写着两个字:
“规矩”
孔昭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
“入门莫问归时路。既入,莫问。”
第二页:
“子时后,勿照镜。镜中有他,他中有你。”
第三页:
“门槛不可坐。坐者失其名,忘其身。”
第四页:
“门前必洒水。水断陌路,不洒则客至。”
第五页:
“正房不可点灯。灯照阴人,阴人视汝。”
第六页:
“……”
后面还有几十页,每一页都写满了这样的句子。有些他能看懂,有些看不懂。字迹不同,有的是毛笔写的,有的是钢笔写的,有的是铅笔写的。时间跨度从民国一直到现在。
翻到最后几页,他看见了父亲的笔迹:
“正房点灯,余见历代祖先满座。子时照镜,镜中人欲出。门槛坐者,王大爷已化墨。”
“笔在何处?问壁画,壁画不答。问祖父,祖父指井。”
“今日入井。归否?未知。”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昭儿若来,勿入井。先寻姜沅。”
孔昭合上笔记本,手在发抖。
姜沅。又是姜沅。
井口的石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父亲的遗言里提到她。她是谁?
他抬头,看着小厅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扇窗。
窗外,天已经黑了。
但透过窗,他看见院子里,那口枯井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工装,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孔昭盯着那个人影,心跳开始加速。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一张女人的脸。
年轻,清冷,眼睛很黑,黑得像两个洞。
她隔着窗,看着他,张开嘴,说了三个字。
孔昭看懂了她的口型: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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