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是第一个有知觉的触感。
林恩的意识从混沌中浮起,仿佛沉在冰海深处。先是刺痛,从指尖开始蔓延,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然后是麻木,从脚底爬上小腿,让肌肉变得僵硬如石。最后是颤抖,无法抑制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颤抖,让牙齿撞出咯咯的声响。
他睁开眼。
白色。漫无边际的白色。
雪片从灰暗的天空旋转落下,黏在他的睫毛上。视野模糊了片刻,又被新的雪片覆盖。他躺在一处缓坡的背风面,身下是及膝的积雪,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棉质T恤和牛仔裤——那是在图书馆通宵赶论文时的穿着,绝不是为这片冰天雪地准备的。
“这……是哪儿?”
声音嘶哑,被风吹散。林恩试图撑起身子,手掌陷入冰冷的雪中,刺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图书馆的电脑前,屏幕上是那款玩过数百小时的游戏《骑马与砍杀》,他正修改着MOD数据,眼皮越来越沉……
然后就是这里。
“做梦?”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真实得让人绝望。
不,不是梦。
空气冷得吸进肺里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感。风卷着雪沫拍在脸上,带着某种荒原特有的、草木与冻土混合的气息。远处是连绵的、覆盖着白雪的山峦轮廓,近处只有几棵歪斜的、枝干如鬼爪般伸向天空的枯树。
没有公路,没有灯光,没有人烟。
只有雪和无尽的风。
“冷静,林恩,冷静。”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尽管每一次呼吸都让喉咙发痛。他是历史系研究生,擅长从碎片中拼凑真相,而不是在野外等死的菜鸟。
首先,保暖。
他低头检查自己——除了那身可笑的夏装,只有一双运动鞋,口袋里空空如也。手机、钱包、钥匙,全都不见了。不,还有一个东西。他摸到左腕上有一道淡淡的、银色的痕迹,像是纹身,又像是某种烙印,组成一个简约的菱形图案。
当他的目光聚焦在那图案上时,异变发生了。
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突兀地展开在视野中央,边缘有细微的数据流划过。林恩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不是视网膜上的错觉,那光幕就悬浮在空气中,雪片穿过它,毫不受影响。
光幕上显示着几行简洁的文字:
姓名:林恩
等级: 0 (0/100)
生命值: 18/30
体力: 23/40
装备:布衣,布裤,运动鞋
物品栏:(空)
第纳尔: 0
技能:无
下面还有几个灰色不可选的标签:【属性】、【队伍】、【地图】、【日志】。
林恩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这个界面他太熟悉了。简洁到近乎简陋的布局,那些术语,那标志性的“第纳尔”货币单位——这正是他昏睡前正在修改的《骑马与砍杀》MOD的初始面板,被他戏称为“乞丐版”的裸装开局。
“穿越了?还带着游戏面板?”荒谬感冲击着他的理智,但刺骨的寒冷立刻将荒诞逼退,化为一种冰冷的现实。无论这是什么,它可能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他尝试集中意念,想着“关闭面板”。光幕应声消失。再想“打开”,它再次浮现。很好,可控。
“生命值在下降。”他注意到生命值数字从18缓慢跳到了17。寒冷是持续伤害。体力值也在缓慢减少,饥饿和寒冷共同作用。
必须动起来。
他咬牙站起,双腿颤抖,几乎再次跌倒。运动鞋已经湿透,脚趾失去知觉。他环顾四周,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地势较低、可能有遮蔽或路径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前行。
雪很深,每一步都要高抬腿,体力值下降的速度加快了。走了不到一百米,体力值跌破了20,他开始感到头晕、呼吸困难。生命值:16/30。
就在绝望开始滋生时,他看到了坡下的一点异色——不是雪的白,也不是枯树的灰黑,而是一抹暗红和褐黄。
那是一辆倾覆的马车。
不,是残骸。车轮碎裂,车身侧翻,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几匹马的尸体已经僵硬,身上覆盖着薄雪,暗红的血迹在雪地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图案。周围散落着一些木箱的碎片和零散的货物。
林恩连滚带爬地冲下斜坡,靠近残骸。没有活人。两具人类的尸体半埋在雪中,穿着厚重的皮毛衣物,脸色青紫,伤口处的血早已凝固成黑红色的冰。从现场看,他们遭遇了袭击,可能是强盗,也可能是野兽。
他的胃部一阵翻腾,捂住嘴才没吐出来。这是真实死亡的景象,与屏幕上像素点的消失天差地别。
但求生欲压过了不适。他颤抖着靠近一具尸体,男人约莫四十岁,满脸虬髯,眼睛圆睁着望向灰白的天空。林恩低声道:“抱歉……我需要活下去。”
他伸手去解那件厚重的皮毛外套,手指冻得不听使唤,解了许久才脱下。衣服上有破口和血迹,但还算完整。他立刻将自己裹紧,粗糙的皮毛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他又从另一具尸体上剥下羊毛裤和皮靴——靴子稍大,但塞些干草或布料就能凑合。
换装的过程让他看到更多细节:一个被砍开的行李箱,里面是些女性衣物和一面破碎的铜镜;散落的陶罐碎片;几个写着不认识文字的羊皮纸卷轴。
然后,他在马车残骸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半埋的小木箱。箱子没锁,他用石头砸开已经松动的搭扣。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柄生锈的短剑,剑身有豁口,但还算完整;一块硬得像石头、表面发霉的黑面包;一个皮质水袋,晃了晃,还有小半袋液体;一个瘪瘪的钱袋,倒出来是七枚泛着暗哑金属光泽的银币——正面是戴王冠的男人侧面像,反面是某种徽记。
“第纳尔……”林恩认出了这游戏里的通用货币。他下意识地看向面板,第纳尔的数量果然从0跳成了7。
他拿起短剑,面板的装备栏立刻更新:
装备:生锈的短剑(伤害:4刺/2砍)、皮毛外套、羊毛裤、皮靴
他将黑面包和水袋拿在手中,想着“收入物品栏”。下一秒,手中的东西消失,而面板的物品栏区域,出现了两个小小的图标:【硬黑面包×1】、【装水的水袋×1】。意念集中在图标上,还能看到简短的说明:硬黑面包(食物,品质极差,可缓慢恢复体力),浑浊的饮水(可解渴,有轻微疾病风险)。
神奇。但此刻没时间惊叹。
他将七枚第纳尔也收进物品栏,钱币图标下显示数字7。短剑则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生命值:15/30。体力:12/40。
必须尽快补充热量。他尝试取出黑面包,用力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又硬又酸,还有股霉味,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吞咽下去。等待了几秒,体力值缓慢回升了3点,变成15/40。他又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水,冰冷刺喉。
做完这些,他看向那两具尸体。他们就躺在雪地里,任由风雪侵蚀。
“应该埋了他们。”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入土为安,这是文明社会最基本的道德。
“你会浪费宝贵的体力和时间,而且没有工具。你想死在这里吗?”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反驳。
林恩站在原地,挣扎了足足一分钟。风雪打在他的脸上。最终,他对着两具尸体,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谢谢。”
然后,他转身,握紧短剑,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残骸,朝着刚才观察到的、可能有炊烟迹象的远方山坳走去。
身后,雪渐渐覆盖了马车、尸体,以及他凌乱的脚印。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但有了皮毛的包裹,体温的流失似乎减缓了,生命值停止了下滑,稳定在14。体力值在消耗与进食饮水的缓慢恢复间拉锯。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天色更加昏暗。就在他几乎要再次绝望时,前方的风雪中,隐约出现了几点跳动的、橙红色的光。
是火光。有人。
林恩精神一振,加快脚步。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小村庄的轮廓。十几栋低矮的木屋簇拥在一起,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粗糙的原木墙壁缝隙里透出光亮。村口立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杆,上面挂着一盏防风油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昏黄不安的光晕。
几个身影裹着厚厚的皮毛,正在村口似乎搬运着什么。看到林恩这个陌生的、踉跄走来的身影,他们立刻停下动作,手按上了腰间。
林恩在距离村口几十米外停下,举起空着的左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他看清了那几个人,都是典型的北欧农民长相,高鼻深目,胡须浓密,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你好……”林恩用干涩的声音开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英语?中文?他们能听懂吗?
其中一个最高大的男人向前一步,手里拎着一把伐木斧。他说了一串急促、低沉的话语,音节粗粝,带着浓重的喉音。
林恩完全听不懂。这不是他知晓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奇异地是,当他集中注意力,似乎又能模糊地捕捉到一点意思,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人说话——“……陌生人……从哪来……危险……”
是面板的作用?还是穿越带来的某种适应?
他尝试用最简单的词语和手势:“我……冷……食物……帮帮……”同时指了指自己,做出发抖和吃东西的动作。
那几个村民交换了一下眼神。高大男人又说了几句,语气稍微缓和,但戒备未消。他指了指林恩手中的短剑,摇了摇头。
林恩犹豫了一下,将短剑慢慢插在面前的雪地里,再次举起双手。
男人示意他待在原地,然后转身对村里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提着一个破旧木桶走出来,放在离林恩不远的地上,又快速退了回去。
木桶里是半桶浑浊的、带着冰碴的水,以及两块比之前更黑、更硬的面包。
施舍,也是警告——不要靠近。
林恩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是感激,也是屈辱。但他没有选择。他慢慢走过去,拿起面包和水,低声说了句“谢谢”,尽管他们可能听不懂。
他将食物和水收入物品栏,然后退开。村民们依旧盯着他,没有邀请他进村的意思。
夜幕彻底降临,风雪更大了。村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下村口那盏孤灯。林恩知道,他必须在野外度过这个夜晚了。
他在村庄外围找到一处背风的、半凹陷的岩壁,用短剑挖开一些积雪,勉强清理出一个能蜷缩进去的空间。取出那块硬面包,一点点啃着。水不敢多喝,太冷了。
打开面板。生命值:13/30。体力:18/40。状态栏多了一个小小的蓝色雪花图标,鼠标悬停(意念集中)的效果浮现:【轻度冻伤:生命值恢复速度降低,体力消耗增加】。
他苦笑着关闭面板,将身体紧紧蜷缩在皮毛外套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这就是卡拉迪亚的欢迎仪式。
寒冷,饥饿,陌生,敌意。
还有手腕上那个微微发热的面板印记。
活下去。这是唯一清晰无比的念头。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想到的是图书馆温暖的灯光,和电脑屏幕上那个等待他存档的游戏。
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