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位另选?

梁储的手终于放下了茶杯,死死盯着这个旧臣。

谷大用暗自观察梁储的神色。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宪宗皇帝一脉十四子,如果兴王这一脉断了的话……那么,益王在江西,衡王在青州,泾王在沂州——这些皇室宗亲哪个不是先帝的亲叔叔?”

“哪个手里没握着几个儿子?到时候内阁和司礼监,你我,还有诸位同僚应该要迎立谁?!”

梁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先帝驾崩以后,关于谁来入继大统这个重要的大事情,内阁首辅、大明如今实际上的话事人杨廷和早就有了定数。

故而,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一致决定迎立兴王世子朱厚熜……因为这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们之所以选择他,就是觉得他好掌控。

总而言之,新的皇帝绝对不可以和原来的大行皇帝一样“胡作非为”了。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朱厚熜真死了,或者脑子进水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谷大用已经点出来了:益王、衡王、泾王。

宪宗一脉,还有好几个叔叔辈的王爷活着呢!

这些人,哪个不能当皇帝?

对梁储这样的阁员而言,重要的是“皇位有人继承”,而不是“必须是朱厚熜”。

朱厚熜活着最好,按计划迎立他

要是朱厚熜死了,那就换一个,但必须是文官能控制的。

谷大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梁大学士?”

梁储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下。

这才慢悠悠道:“谷公公,你操心得太多了。”

“这……”

“迎立嗣君,是朝廷的事,不是咱们几个人的事。京城那边杨阁老自有安排。咱们只管等着。”

谷大用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起码这个储君是内阁与他们司礼监一起选定的皇位继承人。

但是,梁储刚刚说杨阁老自有安排……这话听着像安慰,可细想——什么叫“自有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谁?

如果这位储君真出了事,杨廷和那边,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备选的人?

那他谷大用呢?

他是“八虎”之一,是正德朝的旧人。新君如果是杨廷和选的,他还能活几天?

谷大用的手心,沁出了汗。

他强撑着笑了一下:“梁大学士说得是。是咱家多虑了。”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很久。

久到谷大用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任何结果。

然后他听见崔元开口,声音很轻:

“谷公公,你刚才说,想去‘亲眼见一见’世子。见了之后呢?”

闻言,谷大用微微一愣:“什么之后?”

崔元看着他,一副认真的模样,道:“见了之后,你打算说什么?问什么?怎么看得出他是真病还是假病?怎么知道他是自己落水还是被人害的?”

一连串的问题,把谷大用问懵了。

崔元继续道:“谷公公,你是司礼监的人,不是太医,不是仵作。你进了王府,能看出什么来?”

谷大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梁储看着崔元,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这个一直不说话的人,一开口,就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毛澄合上书,终于认真起来。

“崔驸马说得对。谷公公,你进王府,能看出什么来?万一世子真的病了,你这一去,是探望还是打扰?万一世子没病,你这一去,是戳穿还是结怨?”

谷大用急了:“那你们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毛澄摇了摇头:“不是干等着。是想清楚——世子落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意外?自尽?有人害他?还是王府自导自演?”

徐光祚愣住了:“自导自演?毛部堂,你这话什么意思?”

毛澄没回答,只是看着梁储。

梁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毛部堂的意思是……万一世子或者其身边人不想他进京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想进京?

那可是皇位!

谷大用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想进京……自己跳井……装病拖延……整个兴王府帮他遮掩……

这是脑子有问题了吧!

谷大用忽然觉得后背更凉了。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们这些人千里迢迢地从京城赶来,带着先帝遗诏,带着太后懿旨——结果嗣君自己不想当皇帝?!

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可要是真的呢?

那他该怎么办?

“梁大学士,您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梁储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毛澄替他答了:“有没有这种可能,得见了才知道。可问题是——怎么见,见了之后,怎么问;问了之后,怎么判断?”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都一言不发,都何人都知道这样是等不出结果的!

使团必须有所作为!!

片刻之后,眼见时机已到的梁储定了调子——

“明日一早,再去王府递话。”

谷大用一愣:“还是‘问安’?”

梁储摇了摇头,“不!不是问安,是请见!!”

闻言,谷大用立刻开口附和了一句:“梁阁老所言极是!凡事不预则废,请阁老尽快下旨吧!”

这话一出口以后,包括梁储在内的众人都是有些瞪大眼睛地盯着谷大用,随后又不自觉地瞥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下旨意”这三个字是可以随随便便说的吗?大行皇帝虽然走了,但是不代表皇权没落了!

眼见气氛突然令人感到窒息,谷大用马上转移话题,“那兴王妃要是还拦,你们觉得她会怎么拦……是客客气气地说‘世子仍需静养’,还是板着脸说‘不见’,还是直接让人把府门关上?”

徐光祚脱口而出:“她敢!”

“敢不敢,另说。”梁储暗自瞅了一眼谷大用,然后摆了摆手,“可她的反应,就是咱们要看的。”

毛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梁储继续道:“如果她客客气气地拦,说明王府还在意体面,还在怕什么。”

“如果她板着脸拦,说明已经不耐烦了,咱们再逼,可能会出事。如果她直接关门——”

“就说明王府已经准备好了跟朝廷撕破脸。”

跟朝廷撕破脸?

一个藩王府,敢跟朝廷撕破脸?!

毛澄忽然点了点头:“梁阁老的意思是用关门这件事来试她?”

“不过……她要是真的客客气气地拦,咱们还继续等?”

梁储断然摇头,道:

“那就让她当着遗诏的面,说出那个‘拦’字!!”

“如此甚好!”徐光祚站起来说道:“明日一早,本爵亲自带兵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