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阳光带着夏末最后一丝黏腻,斜斜地切过行政楼三楼的玻璃窗,在VV面前的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锋利的明暗边界。光线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被遗忘的碎片,漫无目的地飘荡、碰撞,最后落在未拆封的电脑包装盒上,留下一层若有似无的灰。VV坐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棉麻开衫的袖口——那处布料已经洗得发毛,边缘微微卷曲,像她此刻紧绷又茫然的神经。她盯着那道阳光,看它一点点移动,把桌面的木纹照得清晰可见,仿佛要将这沉闷的办公室,切割成两个互不干涉的世界。
她今天早上在衣柜前耗了整整十分钟,指尖划过那件藏青色的连衣裙。裙摆是微蓬的款式,领口绣着细小的珍珠,是她三十一岁生日时,给自己送的礼物。她对着镜子比划,抬手扯了扯领口,又拉了拉腰间的褶皱——领口是不是太低,会显得不够端庄?袖子是不是太紧,暴露了胳膊上松弛的赘肉?腰间的褶皱堆叠着,是不是让原本就不算纤细的腰腹,显得更加臃肿?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蚊子,最后,她还是脱下了那件连衣裙,换回了常年穿的黑色T恤,外面罩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棉麻开衫。指尖触到开衫柔软的布料时,她轻轻舒了口气,又莫名地沉了下去——三十一岁了,她早该接受,自己的身材、自己的拘谨、自己骨子里的怯懦,都不适合那样明亮又精致的衣物,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适合站在讲台前,成为一名初中英语老师。
这间办公室不大,呈长方形,墙壁是单调的米白色,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水渍,像一道未干的泪痕,蔓延出不规则的纹路。六张办公桌沿着墙壁依次摆放,五张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摆着翠绿的绿萝或是胖乎乎的多肉,叶片上沾着水珠,透着鲜活的气息。绿萝的藤蔓垂下来,缠绕在桌角的支架上,多肉的叶片饱满厚实,被精心地摆放在白色的陶瓷盆里,盆身上印着简单的卡通图案。只有VV的桌面,空空荡荡的,像一片未被开垦的荒原。刚领的电脑放在桌面中央,黑色的包装盒上印着冰冷的logo,旁边放着一支崭新的钢笔和一叠空白的教案纸,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对面的办公桌前空无一人,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茶杯,杯身上印着“桃李满天下”五个红色的字,字迹有些模糊,杯口沾着一点褐色的茶渍。桌角的名牌清晰地写着“周敏”两个字,字体工整,颜色是沉稳的黑色。左边的办公桌收拾得一尘不染,文件夹按照大小整齐地排列在桌角,桌面只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暗的, screensaver是简单的蓝色数据流,看得出来,主人是个极其严谨、注重秩序的人。右边的那张办公桌则截然相反,堆满了厚厚的作业本,作业本的封面五花八门,有的印着动漫人物,有的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还有的被折得皱巴巴的。作业本堆得很高,几乎挡住了半个桌面,旁边散落着几支笔和一块橡皮,橡皮上布满了牙印,看得出来,主人应该是个班主任,每天被琐碎的事务裹挟着,连整理桌面的时间都没有。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那脚步声杂乱无章,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躁动,像是在追逐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紧接着,一声严厉的呵斥声响起,尖锐又急促,穿透了薄薄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带着余震:“哪个班的?上课了不知道?瞎跑什么!”
脚步声戛然而止,像被突然掐断的琴弦。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嘟囔声,声音很小,模糊不清,听不出具体的内容,然后是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沉闷而悠长,像一首冗长的挽歌。
VV收回目光,指尖落在电脑包装盒上,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包装盒的封条,动作缓慢而笨拙。泡沫塑料被撕开,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把电脑主机、显示器、键盘一一摆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连接好线路,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的瞬间,屏幕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屏幕上跳出熟悉的设置向导,蓝色的背景,白色的文字,一步步引导着她完成设置。她一项一项地填写过去,姓名、密码、时区,当跳到Wi-Fi连接界面时,她顿住了——Wi-Fi密码不知道,办公室里没有张贴,对面的周敏不在,左边的老师也不在,她不知道该问谁。犹豫了片刻,她点击了“跳过”,屏幕跳转,最终停留在桌面——默认的蓝天草地壁纸,空旷而单调,桌面上只有两个图标:回收站和浏览器。没有多余的软件,没有个性化的设置,像一张空白的纸,等待着被书写,又像是一个冰冷的牢笼,将她困在其中。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阵淡淡的茶香,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周敏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那个印着“桃李满天下”的陶瓷茶杯,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氤氲出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看到VV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笑着说道:“哎呀,新老师来了?我早上来得急,匆匆忙忙的,没注意到你。你是——英语组的?”
VV连忙站起来,身体微微僵硬,双手放在身侧,不知道要不要伸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对,von Vorathis。”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