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火候

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

李慎是被一脚踹醒的。

“起来。”

赵大郎站在地铺前,手里提着那口黑锅,脸色比锅底还黑。“昨儿吃的夹生饭,今儿再不熟,老子把你扔锅里煮了。”

李慎爬起来。冷。

帐篷里的空气是浑浊的,混着汗味和脚臭味。他没说话,接过锅,往后营走。

风很大。祁连山那边吹来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伙房就是个土坑,上面架几根木头。李慎蹲在灶前,掏出火石和火绒。

咔哒。

火星溅出来,落在火绒上,灭了。

咔哒。

又灭了。

李慎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急。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大郎在骂娘。

“废物。”

李慎深吸一口气。他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没价值的人会被扔进敢死队。现在的他,唯一的价值就是煮饭。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块干火绒,是他昨天偷偷放在胸口暖干的。

他换掉灶台边潮湿的那块。

咔哒。

火星落下,青烟冒起。李慎趴在地上,鼓起腮帮子吹。火苗窜了起来。

他迅速往灶膛里填细柴,然后是粗柴。火稳住了。

“行啊。”

旁边传来一声。

李慎回头。王二狗缩在柴火堆后面,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鼻涕冻在人中上。

“李哥。”王二狗吸溜了一下鼻涕,“教教我呗。”

李慎把粟米倒进锅里,加水。“教什么?”

“生火。”王二狗看着那团火,眼睛很亮,“学会了生火,是不是就不用上阵了?”

李慎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十六岁,看着像十二。

“把柴劈了。”李慎指着旁边一堆烂木头,“劈匀了,我就教你。”

王二狗跑过去,拿起斧头。斧头比他还重。

李慎拿着大勺,开始搅锅。

粟米在沸水里翻滚。他盯着火候。穿越前他连煤气灶都很少开,现在他知道,火大了粥会糊,火小了是夹生。

糊了要挨打,夹生要挨饿。

这就是现在的规矩。

“开饭——”

前面传来喊声。

一群府兵拿着缺口的陶碗围过来。

李慎掌勺。一人一勺,不多不少。

张老四——不是张队正,是另一个队的队正,是个老兵油子——挤过来。

“李狗剩。”张老四喝了一口,咂咂嘴,“今儿这粥没沙子,熟了。”

李慎没吭声,又给他添了半勺汤。

张老四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懂事。”

粥分得差不多了。

张队正走了过来。他没拿碗,脸色阴沉。

“李慎。”

李慎放下勺子,站直。“在。”

“中午多煮十个人的饭。”张队正看着灶膛里的火,“要细粮。肉干切碎了放进去。”

李慎一愣。军府里已经三个月没见过细粮了。

“谁吃?”赵大郎在旁边问。

张队正看也没看他,盯着李慎:“节度使府来人。查账。”

赵大郎还要问,张队正压低声音:“冯参军带人来。都把嘴闭严实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慎看着张队正的背影,又看了看锅底剩下的残羹。

王二狗还在那边劈柴。一下,两下。手震裂了,血渗出来,染在斧柄上。但他没停。

李慎走过去,把那半勺剩下的粥端给他。

“吃完再劈。”

王二狗接过来,狼吞虎咽。

李慎看着远处的辕门。

查账。

在这个连耗子都吃不饱的地方,查什么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