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甘肃,武威市。
十月末的河西走廊。
何志平蹲在探方里,手铲停在一块青灰色石板上。他刮了两下,露出刻痕。
“队长,有字。”
考古队的人围过来。何志平是北大历史系博士,三十岁,在武威这边蹲了三个月,挖一个唐墓群。
墓已经被盗过,没出什么值钱东西。但这块石板不一样~它立在墓道口内侧,像是个碑。
何志平把浮土清干净。
第一眼,他愣住。
“这……”
旁边技工老刘凑过来。
“啥字?认得不?”
何志平没回答。他蹲在那里,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拍照。
“别动,等我回来。”
他直接开车回武威市区,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
下午三点,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何志平把照片放在所长办公桌上。
“裴所,您看看这个。”
裴建国五十多岁,搞了一辈子考古。他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这什么东西?”
“唐代墓葬,墓道口立碑。”何志平说,“碑文一共一百二十七个字。”
裴建国指着照片。
“这字~”
“对。”
“这是……”
“简体字。”何志平说,“标准的现代汉语简体字。”
裴建国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墓的年代?”
“出土器物初步判断,盛唐,天宝年间。墓主身份还没确定。”
裴建国又看照片。碑文开头几个字~
武威侯李公讳默之神道
立碑人:子李慎
大唐天宝十四载岁次乙未十月己酉朔十五日癸亥
裴建国说:“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
“安史之乱那一年。”何志平说。
“剩下的字,念一遍。”
何志平已经背下来了。
“公讳默,陇西成纪人。少从军,戍河西。天宝初,吐蕃犯边,公率五百骑破贼三千于白亭军,授武威折冲都尉。其后大小三十余战,未尝一败。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河西精兵东调。吐蕃乘虚来攻,公以老弱千人守城,粮尽援绝,城破战死。凉州百姓收其遗骸,葬于此。公一生大小七十余战,斩首过万,然功为上官所夺,名不列史。呜呼哀哉。”
裴建国听完,又看那照片。
“字是谁刻的?”
“碑文最后有落款:孤子李慎泣血勒石。”
何志平顿了顿。
“裴所,您注意这个慎字。左边一个竖心旁,右边一个真。这是简体。”
裴建国没说话。
“还有。”何志平翻出另一张照片,“墓碑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裴建国凑近看。
那行字是~
爹,儿子不孝。儿子来自一千二百年后,本该知道结局,却没能让您活下来。儿子没用。
裴建国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一千二百年后。”何志平说,“这句话用的是简体字。而且,这个表述方式~”
“什么意思?”
何志平深吸一口气。
“裴所,我有个推论。说出来您别觉得我疯了。”
“说。”
“这个墓主,武威侯李默,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天宝年间河西战事,史料很全,《新唐书》《旧唐书》《资治通鉴》都有记录。但这个人,大小七十余战,斩首过万,守城战死~完全没提。”
裴建国点头。
“这个叫李慎的儿子,立碑说儿子来自一千二百年后。”
何志平盯着裴建国。
“如果这碑是真的~不是后世伪造,确实是唐代刻的~那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
“李慎是穿越者。他从现代穿越到唐代,看着父亲战死,刻了这块碑。他没用繁体,没用唐代的书写习惯,他用了简体字~因为那是他本来的文字。”
裴建国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话说出去,学术界会怎么反应。”
“我知道。”何志平说,“但您看看这碑。石料风化程度,刻痕氧化层,墓葬地层关系~我干了十年,这块碑不可能是假的。”
裴建国又看那照片。
最后那行小字~
儿子来自一千二百年后。
他放下照片。
“这件事,先保密。你写报告,我来联系。”
三天后。
考古研究所。
一间小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裴建国,何志平,还有五位专家~青铜器、铭文、墓葬、唐代史、科技检测各一个。
投影上放着石碑照片。
铭文专家刘教授先说:“字体我看了。如果单看字形,这绝对是现代简体。但是~”
他顿了顿,“刻痕的氧化层,石料的钙化程度,我们做了初步检测。和墓内其他器物完全一致。这不是现代人能造出来的假。”
墓葬专家王教授说:“地层关系很清楚。墓道封门完好,没有后世盗扰的痕迹。这块碑就是墓主人下葬时立在那里的。”
唐代史专家赵教授翻着手里的资料。
“武威侯李默。我查了所有史料。《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唐会要》《册府元龟》,没有这个人。天宝年间河西地区确实发生过几次吐蕃入侵,但具体战事记载很粗。这个人的事迹,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史书不记?”
何志平说:“碑文里写了:功为上官所夺,名不列史。”
赵教授摇头:“按唐制,战功要上报兵部,兵部录功,史馆存档。就算上官冒领,功劳可以抹掉,但这种级别的将领,不可能完全没记录。”
“除非有人故意抹掉他。”裴建国说。
“谁?”
“不知道。”
一直没说话的科技检测专家李工开口了。
“我们做了碳十四检测。墓中出土的棺木,人骨,陪葬陶器,年代都锁定在公元750年到760年之间。石碑的材质是本地青石,和墓内其他石构件一致。刻痕里的矿物沉积,也和一千二百年的自然风化吻合。”
他顿了顿,“结论:这块碑就是唐代刻的。不是现代人造假。”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刘教授说:“那字怎么解释?”
没人回答。
何志平开口。
“我有个猜想。”
所有人都看他。
“这个叫李慎的人,立碑的人~他来自现代。所以他用了现代汉字。他在碑上写儿子来自一千二百年后,那是他给他爹的遗言。”
赵教授皱眉:“穿越?”
“我知道这听起来荒唐。”何志平说,“但所有证据指向这个方向。这块碑是真的,字是现代简体,没有别的解释。”
王教授摇头:“我们做考古的,讲实证。穿越这种事,怎么实证?”
何志平说:“继续挖。”
“挖什么?”
“这个李慎。他既然立了碑,总得留下别的东西。他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死了埋在哪里。他的故事,一定还有痕迹。”
裴建国看着投影上的碑文。
最后那行小字~
儿子没用。
他说:“我同意志平。把这个墓整个揭开。周围方圆十里,全面勘探。如果李慎存在过,如果他是穿越者,他一定还会留下别的。”
赵教授说:“这要报批,要走程序,经费~”
“我去跑。”裴建国站起来,“这东西如果是真的,是整个考古史上最大的发现。”
他盯着那块碑。
“一千二百年前,有人从未来回到唐朝。这事如果是真的~”
他没说下去。
一个月后。
武威,白亭镇东南十五里。
何志平站在新开的探方边上。
这是李默墓东北方向三百米,勘探队用探地雷达发现的一个异常点。
下午三点,工人清理出一个墓道口。
和上一个一样,墓道内侧立着一块石碑。
何志平蹲下来,清掉浮土。
碑上只有一行字~
李慎之墓
下面是两行小字:
生于公元2019年,卒于公元756年
从现代来,回现代去。没能救下他们,我留在这里陪他们。
何志平看着那行字,手在发抖。
公元2019年。
这个李慎,和他生在同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