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琉南城的夜,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响。南王府深处的庭院里,灯火早已熄灭,只剩下漫天星光,淡淡地洒在青石板上。叶仙尘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闭,一身刚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如渊如狱,沉稳得近乎可怕。
数年间,他走过荒山,入过密林,斩过妖兽,斗过恶修,一身修为皆是从尸山骨海里一点点打磨出来,可那一层通往化罡境的壁垒,却始终如天堑一般,横在他的眼前。不是修为不够,不是根基不牢,而是缺少一道真意,一段机缘,一句点醒梦中人的话。
慕容秋水在落云山顶新月阁与他相望无言时,曾轻轻说过一句:
“你的路,不在南城,不在一隅,而在天地四方。”
叶仙尘当时便懂。
他若困在这琉南城,就算再修十年,也未必能踏出那一步。
他的道,在行走中,在风雨中,在争斗中,在无人能懂的孤独里。
天微微亮时,叶仙尘睁开双眼。
眸中一线精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日的沉静淡远。
他起身,整理好一身青衫,背上那柄朴素无华的铁剑,将行囊系在腰间。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少许干粮、一枚李逸遥赠予的云家竹牌,以及慕容秋水暗中塞给他的一块南王府通行令牌。
不多,却足够他走很远的路。
推开房门,晨雾正淡。
庭院之中,一道挺拔如枪的身影早已立在那里。
正是李逸瑶。
他一身青色劲装,身姿雄拔,肩宽腰窄,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霸烈之气,却又不显张扬。明明是云尊嫡系后人,身负传说中的上古霸体,一身血脉足以让整个大乾帝国的宗门都为之疯狂,可他偏偏不爱依仗那份荣光,只凭自身打磨,一步步走到如今的高度。
他和叶仙尘,是同一类人。
一样的孤,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低头,一样的不信命。
所以短短数日,两人便能坐而论道,彻夜切磋,不必多言,便已心意相通。
“你要走了。”
李逸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金石之质。
不是疑问,是肯定。
叶仙尘点头,走到他面前三尺站定:“此处不宜久留,我的路,在外面。”
“我知道。”李逸遥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叶仙尘腰间铁剑上,“我原本想与你同路一段,只是南王府这边忽然有紧急事务,牵涉大乾南疆疆域安稳,琉南王亲自开口,我不能推辞。”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他们这等人,聚散随缘,来去随心,不必虚情假意,不必依依不舍。
“这几日与你论道,受益匪浅。”叶仙尘真心说道。
李逸遥的霸体之路,刚猛无俦,直指本心,与他修行的《青罡诀》虽路数不同,却在“刚”之一道上,有异曲同工之妙。几日切磋,叶仙尘只觉得自己胸中憋闷多年的桎梏,都松了一分。
“你也一样。”李逸遥嘴角微挑,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你的刚气沉稳如岳,内敛如渊,比我见过的许多宗门天才都要扎实。你缺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你彻底爆发的点。”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一旦突破化罡,你必一飞冲天。”
叶仙尘没有谦虚,只是平静道:“我也在等。”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到庭院中央。
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微凉。
这几日里,他们曾在月下比剑,在石桌旁论武,在清晨吐纳,在深夜观气。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利益牵扯,只有纯粹的武者与修士之间的交流。
这份情谊,不深,却真。
不长,却足。
“我处理完南王府的事,便会返回云家祖地,闭关打磨霸体。”李逸瑶先开口,定下各自的路,“将来若有机会,青云宗或是云家地界,你我再好好战一场。”
“我期待那一天。”
叶仙尘抬手,轻轻一抱拳。
这是修士之间最敬重的告别。
李逸瑶亦抬手,郑重回礼。
“一路保重。”
“你也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回望,没有叹息。
两人本就是因性格相合而暂时同行,如今事了,便各自奔赴山海,不必纠缠,不必牵绊。
叶仙尘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青衫背影挺直,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走出南王府,走出这片停留了近半月的庭院。
李逸遥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晨雾深处。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内院。
琉南王府的事务在等他,南疆的风云在等他,他的霸体之路,也在等他。
相逢于微末,相忘于江湖。
同路一程,已是此生不负。
叶仙尘出了刘南城,没有回头。
他知道,李逸瑶不会追来,也不必追来。
他们这等人,心中自有天地,不必依靠旁人同行。
他一路向西,不乘马车,不借代步,只凭一双脚,一步步踏遍山川河流。
不急,不躁,不赶。
走一路,看一路,悟一路。
饿了便食野果,渴了便饮山泉,累了便在林间打坐,遇妖兽便斩,遇险地便闯,遇山川大势便驻足观悟。
他本就是从底层爬起来的人,最不怕的便是苦,最不惧的便是难。
一路行走,他将刘南城中所得的感悟,一点点消化、融入自身。
李逸遥的霸体刚猛,慕容秋水的沉静内敛,落云山顶的心意相通,新月阁上的相望无言……一切种种,都化作他道心之中的养分,让他那口沉寂三年的刚气,越来越沉,越来越厚,越来越接近临界点。
他没有刻意寻找突破之法。
李逸遥说得对,他缺的不是修为,不是功法,不是根基,而是一道意。
一道能让刚气升华、化气为罡的真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过,夏临,雨来,风往。
三个月时间,悄然而过。
叶仙尘从大乾南疆,一路走到玄洲边缘。
沿途见过城池巍峨,见过荒无人烟,见过宗门林立,见过修士争斗。
他见识增长,心境沉淀,修为越发稳固,整个人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剑,越来越内敛,也越来越可怕。
他的目标始终清晰:
先在外历练,突破化罡境,再返回青云宗,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报当年被背叛、被践踏、被弃之如敝履的仇。
他不急。
他能等。
他能忍。
这一日,天色渐暗,乌云压顶。
狂风呼啸而来,吹得林木呼啸,沙石飞扬。
叶仙尘正行走在一片连绵山脉之间,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一座孤山耸立,山形如胎儿蛰伏,山顶云雾缭绕,一股古老、苍茫、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山名——胎神山。
山巅之下,有一座古旧庙宇,隐在密林之间,青砖斑驳,飞檐残破,却自有一股威严。
正是胎神古庙。
眼看大雨将至,叶仙尘脚步一转,向着古庙方向走去。
他不求遮风避雨,只是那古庙之中,隐隐透出一股让他心神微动的气息,仿佛在召唤他多年沉寂的道心。
他刚走到古庙门前,天空便是一声惊雷炸响。
轰隆——!!
倾盆大雨,轰然落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砸在树叶,砸在古庙青瓦之上,噼啪作响,天地间瞬间被一片雨幕笼罩,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狂风卷着雨丝,如刀如剑,刮过人面生疼。
叶仙尘迈步走入胎神古庙。
庙内空旷,无人无灯,只有一片漆黑,与外面的暴雨雷鸣相隔一层薄墙。
他站在殿中,闭目静立,任由外面风雨大作,心湖却一片澄澈。
就在这时——
古庙之外,两道极其强横的气息,骤然爆发!
“轰——!!”
“砰——!!”
真气碰撞之声,穿透雨幕,传入庙中。
叶仙尘双目陡然睁开,一线精芒闪过。
他没有出去,只是静静站在殿内阴影之中,收敛全身气息,宛如一块顽石。
修行之路,多听多看少管闲事,是他从尸山骨海里活下来的道理。
外面,是两名真正的强者在生死搏杀。
一人气息刚猛如烈火,一人气息阴诡如寒潭,两人都是化罡境以上的修为,每一次碰撞,都让大地震动,让古庙颤摇,让风雨都为之倒卷。
“你敢夺我上古残卷,今日必死!”
“宝物有德者居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拥有?”
“废话少说,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怒吼之声,夹杂在雷鸣暴雨之中,刺耳惊心。
真气纵横,术法轰鸣,罡气撕裂长空,将黑夜照得忽明忽暗。
叶仙尘依旧不动。
他不看争斗,不看宝物,不看恩怨。
他只看道。
看那名刚猛修士出手之时,罡气如何运转;
看那名阴诡修士闪避之际,真意如何流淌;
看两人碰撞的刹那,刚与柔、气与意、力与道如何交融;
看天地风雨如何引动人体内的气息;
看黑夜雷霆如何映照修士本心。
他看的不是生死,而是化罡之理。
三年困局,三年沉寂,三年压抑。
此刻在这暴雨黑夜之中,在这胎神古庙之前,在两大化罡强者生死搏杀之间,叶仙尘只觉得自己心中某一道紧闭了无数岁月的大门,正在缓缓松动。
他的刚气,在丹田内疯狂躁动。
他的真意,在识海中疯狂奔涌。
他的意志,在风雨雷霆中不断拔高。
外面的争斗越来越激烈。
罡气撕裂空气,发出尖啸,好几次余波都冲击到古庙墙壁,震得尘土簌簌落下。
可叶仙尘浑然不觉。
他整个人已经彻底沉浸在一种玄妙无方的状态之中。
眼前闪过的,是这三年走过的路。
是荒山,是密林,是妖兽,是敌人,是冷眼,是嘲讽,是背叛,是绝望。
是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一次次咬紧牙关,一次次不肯认命。
“我不甘心……”
“我不服……”
“我不信我一生只能困于微末……”
“我不信我永无出头之日……”
心中那一声呐喊,压了三年,藏了三年,忍了三年。
此刻,在暴雨、黑夜、雷霆、争斗、古刹、天风交织的瞬间——
轰然炸开!
“刚者,正也。”
“气者,心也。”
“凝真者,凝的不是气,是心。”
“化罡者,化的不是力,是意!”
叶仙尘猛地抬头,望向庙外漆黑的雨夜。
双目之中,不再是沉静,而是一股焚天煮海般的意志!
他终于懂了。
三年不懂,此刻一朝彻悟。
刚气凝真,是将自身意志注入真气。
化罡境,是将自身意志,化作天地之威,让气随心动,让意破苍穹!
不是功法不够。
不是根基不牢。
不是机缘不到。
而是他从前,一直都在“求突破”,却从未真正“明其意”。
意不通,罡不生。
意若通,罡自化。
“吼——!!”
叶仙尘胸中一口浊气,仰天吐出。
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震彻古刹,直冲云霄!
丹田之内,那口沉寂三年、厚重如岳的青色刚气,在这一刻疯狂沸腾!
如沉睡万古的巨龙,终于睁开双眼。
如冰封千里的江河,终于迎来春雷。
“刚气……凝真……”
“化罡……之意……”
叶仙尘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却带着无尽的坚定。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庙外狂风灌入,雨丝飞入,打在他的指尖,冰冷刺骨。
可他浑然不觉。
他只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刚气,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与他的意志、他的本心、他的道、他的不甘、他的骄傲、他的坚持……彻底融为一体!
刚气化罡!
意与气合!
心与道通!
“轰隆——!!”
又是一道九天神雷,轰然落下!
紫电撕裂长空,照亮整个胎神山,也照亮古庙中叶仙尘那张沉静而决绝的脸。
他仰起头,任凭风雨从庙门灌入,淋透他的青衫。
在这磅礴大雨、漆黑深夜、古刹孤影、强者争斗的绝境之中,叶仙尘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神言落地,如大道轰鸣:
“九天神霄雷电显,
万载浮名罡气藏。
一朝得入真龙势,
此生由我不由天!”
四句出口。
天地变色。
“轰——!!!”
叶仙尘体内,那层横亘三年的无形壁垒,应声破碎!
咔嚓——!!
清脆,决绝,无可阻挡。
丹田之内,青色刚气瞬间蜕变,升华,净化,狂暴,内敛,最终化作一道精纯、霸道、苍茫、如龙如岳的青色罡气!
罡气流转,贯通四肢百骸,经脉丹田,识海神庭。
每一寸血肉都在欢呼,每一寸筋骨都在轰鸣,每一缕意志都在腾飞。
境界,如同水到渠成,自然而然,轰然攀升!
刚气凝真境……破!
化罡境……成!
化罡境一重,稳固!
一股远比之前强横十倍、凝练十倍、深邃十倍的气息,从叶仙尘体内缓缓升腾。
不张扬,不狂暴,不外露,却沉稳得让人窒息。
如深渊,如古岳,如藏锋之剑,如潜龙之威。
雨还在下。
雷还在鸣。
外面的强者争斗,依旧未停。
可叶仙尘站在古庙之中,却仿佛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境界。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所有波动尽数收敛,重新归于平日的沉静淡远。
只是那双眸子深处,多了一缕如龙如罡、如天如地的不灭真意。
三年困局,一朝打破。
三年蛰伏,一朝腾飞。
他终于,踏入化罡境。
终于,有了真正立足于这片天地的资格。
终于,有了返回青云宗的底气。
胎神古庙宇,风雨夜深沉。
叶仙尘孤身立在黑暗之中,青衫湿透,身姿孤绝,却如一尊沉睡醒来的上古真龙,只待一飞冲天,搅动八方风云。
他轻轻抬手,掌心一缕青色罡气缓缓流转,温润如玉,却又霸道无匹。
这是属于他的力量。
一步一步,一拳一拳,一刀一剑,一路血泪,一路孤勇,换来的力量。
“化罡境……”
叶仙尘轻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外面的争斗还在继续,罡气纵横,杀机四溢。
可他已经不再看。
不再听。
不再在意。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场雨,一夜风,一场争斗,一朝悟道。
足够了。
叶仙尘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庙外的厮杀,目光落在古庙深处那一面斑驳的古壁之上。
壁上刻着古老纹路,隐隐有龙形盘踞,有罡气流转,有真意长存。
那是上古修士留下的化罡之道。
也是他今夜悟道的见证。
他微微躬身,对着古壁一礼。
不是拜人,不是拜神,而是拜自己三年不屈的道心。
礼毕,叶仙尘直起身,再无留恋。
他迈步,一步步走出胎神古庙。
风雨依旧,雷声依旧,争斗依旧。
可他走过之处,所有罡气余波,都自动避让,仿佛遇到了天地间最尊贵的存在。
他没有插手那两名强者的厮杀。
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悟道者。
一个刚刚破境的修行客。
一个心藏山海、意在乾坤、此生由我不由天的少年剑者。
雨打青衫,风吹乱发。
叶仙尘抬头,望向远方苍茫天地。
那里,是蓝玉洲深处。
那里,是苍梧剑门。
那里,是他的下一段路。
那里,是他的道。
他脚步一踏,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融入风雨黑夜之中。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只留下胎神古庙,在暴雨中静静矗立。
只留下一夜悟道,一段传奇,一粒从尘埃中升起、终将照耀九天的仙尘。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可叶仙尘已经无所畏惧。
化罡已成,真明出世。
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