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仙尘，你可知罪？”
高台之上，修罗剑阁现阁主面无表情，声音淡漠如冰，回荡在整个问剑台。他身侧，几位长老神色各异，其中以执法长老萧烈与内门大弟子沈无道的眼神最为阴狠。
叶仙尘猛地抬头，发丝黏在沾满血污的脸颊上，目光如剑，直刺高台：“我何罪之有？盗取宗门**《太皇剑书解真经》**，栽赃陷害，一派胡言！”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萧烈跨步而出，一身华美的锦衣与叶仙尘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他手中高举一枚染血的经书残页，声音激昂，“人证物证俱在，真书残页在你居所查出，守阁长老亲眼所见你夜闯藏经阁，你还敢否认？”
叶仙尘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喷出。
他怎会不知？
所谓人证，是被萧烈收买的守阁长老；所谓物证，是萧烈深夜潜入他居所，刻意留下的栽赃之物。只因为他天赋太高，锋芒太盛，挡了萧烈的内门首座之位，挡了某些长老扶持亲信的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这看似清高的剑门之中，倾轧与阴谋，从来不比凡俗世间少半分。
“妖言惑众，目无尊长，心性歹毒，留你必成宗门大患！”执法长老厉声喝道，“废除剑骨，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踏入修罗剑阁半步！”
“废除剑骨！逐出师门！”
声浪如潮，压得叶仙尘几乎窒息。
剑骨，是修士的剑道根本，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根基。废除剑骨，等同于打断雄鹰的翅膀，折断千里马的四肢，此生再无修剑可能，从云端骄子，沦为彻头彻尾的废人。
两名执事面无表情，手中灵光暴涨，狠狠按在叶仙尘的后背脊椎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响彻整个问剑台。
剧痛如万剑穿心，瞬间席卷全身。叶仙尘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柄陪伴他十余年的无形剑心，寸寸崩碎，经脉寸断，灵气溃散如流沙，从巅峰强者，瞬间沦为连凡夫俗子都不如的废人。
剑骨，断了。
仙途，毁了。
“拖下去，扔下山门。”阁主淡淡挥手，如同丢弃一件垃圾。
两名执事如同拖死狗一般，拖着浑身是血、意识模糊的叶仙尘，一路跌跌撞撞，离开了这座承载过他所有荣耀与梦想的问剑台，直奔修罗剑阁万丈悬崖——断仙崖。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传说坠入者，尸骨无存。
“小子，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挡了别人的路。”执事冷漠说完，猛地一松手。
叶仙尘如同一片残破的落叶，向着万丈深渊急速坠落。
狂风呼啸，刮得他肌肤生疼，身体不断撞击在崖壁的怪石之上，骨骼碎裂之声此起彼伏。他意识昏沉，唯有心中那一股不甘与怨愤，如烈火般燃烧。
“萧烈……执法长老……修罗剑阁……”
“我叶仙尘，今日所受之辱，他日若有一线生机，必百倍奉还！”
“剑骨可断，仙心不死！”
一声凄厉而倔强的嘶吼，消散在呼啸的狂风之中。
身体不知坠落了多久，剧痛之中，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柔软的藤蔓缠住，缓冲了下坠之力，随后重重砸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之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幽幽凉意，渗入四肢百骸。
叶仙尘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昏暗，鼻尖萦绕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草木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稍微一动，全身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后背断裂的剑骨之处，更是痛得他眼前发黑。经脉尽断，灵气全无，此刻的他，连抬手都困难。
他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处隐秘至极的山洞。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与巨大的古树遮掩，若不仔细探寻，根本不可能发现。洞内宽敞，石壁光滑，隐隐有微光渗出，并非完全漆黑。洞底有一汪清澈的山泉，叮咚作响，泉水旁，生长着几株不知名的蓝色小花，在昏暗之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这里是……十万大山？
修罗剑阁脚下，便是连绵万里、凶兽横行、危机四伏的十万大山。传说山中上古遗迹无数，凶险绝地遍地，即便是宗门资深长老，也不敢轻易深入。他竟从断仙崖坠落，误入了十万大山深处的无名山洞。
命大。
可对于一个被废除剑骨、经脉尽断的废人而言，活着，或许比死更痛苦。
叶仙尘苦笑一声，想要挪动身体，寻找水源，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到极致的轻喘，从山洞深处传来。
那声音，是女子的声音，虚弱、痛苦，带着一丝绝望。
叶仙尘心中一动，强忍着剧痛，一点点向着山洞深处爬去。每挪动一寸，身体都如同被万针穿刺，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他爬得很慢，却异常坚定。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山洞深处，竟是一片世外桃源般的天地。
头顶是透光的岩层，阳光透过缝隙洒落，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地面绿草如茵，繁花似锦，一条小溪蜿蜒流淌，溪水清澈见底，鱼儿悠然游动。四周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鸟语花香，宁静祥和，与外面凶险的十万大山，仿佛是两个世界。
而在那片花海之中，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一个少女。
一身洁白的长裙，早已被鲜血染红，多处破损，露出白皙却伤痕累累的肌肤。她长发散乱，容颜绝美，脸色苍白如纸，双唇干裂，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她的身边，散落着一把断裂的长剑，剑身上刻着四个小字——天元剑宗。
天元剑宗，与修罗剑阁同属一方势力，乃是顶尖剑道宗门。
少女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花草。她周身灵气紊乱，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死战，被强敌重创，侥幸逃入这隐秘山洞，已是油尽灯枯。
叶仙尘心中一紧。
同为修剑之人，即便自己已成废人，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同宗般的少女，死在自己面前。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爬到少女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微弱，却还在跳动。
“喂……你醒醒……”叶仙尘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
少女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清澈如秋水，却此刻充满了痛苦与虚弱。她看向叶仙尘，目光之中带着一丝警惕、一丝疑惑，还有一丝绝望。
“你……是谁？”少女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路人。”叶仙尘简单回答，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伤口上，“你伤得很重，再不止血，会死。”
少女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我被妖兽偷袭，经脉受损，剑心破碎……活不成了……”
她名林晴霜。
天元剑宗内门弟子，下山历练，误入十万大山深处，遭遇一头堪比归元境的狂暴妖兽，拼死血战，重创妖兽，自己也被打成重伤，侥幸逃入这处被上古禁制遮掩的隐秘山洞，已是穷途末路。
她本是天元剑宗的天之骄女，容颜绝世，天赋出众，年纪轻轻便踏入藏气境，前途无量。可如今，却要葬身于这荒无人烟的十万大山之中。
叶仙尘沉默片刻。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汪山泉旁的蓝色小花上。他在修罗剑阁藏经阁读过古籍，认得此花，名为凝露草，有止血生肌、稳住心脉之效，虽是凡草，却对外伤极有效果。
“你等着。”
叶仙尘咬牙，再次强撑着剧痛，一点点爬向那几株凝露草。他每爬一步，都痛得浑身颤抖，后背断裂的剑骨之处，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身下的绿草。
他用尽全身力气，摘下几株凝露草，用牙齿咀嚼烂，随后艰难地爬回林晴霜身边，颤抖着将草泥敷在她胸口的伤口之上。
清凉之意瞬间扩散开来，原本汹涌而出的鲜血，竟缓缓止住了。
林晴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衣衫破烂、狼狈不堪，却依旧拼尽全力救自己的少年。他明明自身伤势比她更重，明明连站立都做不到，却依旧没有放弃她。
少年的脸庞虽然沾满血污与尘土，可那双眼睛，却漆黑明亮，如深渊寒星，带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坚韧。即便身陷绝境，一身傲骨，依旧未曾折断。
“你……你为何救我？”林晴霜轻声问道。
叶仙尘靠在一块青石上，大口喘着粗气，疲惫到了极点，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同为修剑人，相残是仇，相救是道。”
“我虽已沦为废人，却也见不得同道，死在眼前。”
林晴霜心头猛地一震。
废人？
她看向叶仙尘的后背，隐约感觉到一股微弱而破碎的剑意在消散，那是……剑骨被废的迹象！
她瞬间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也曾是一位剑道骄子，却被人废除剑骨，逐出师门，坠入十万大山。同是天涯沦落人，同是从云端跌落泥潭的骄子。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林晴霜心中悄然滋生。
是感激，是同情，也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共鸣。
“我叫林晴霜，天元剑宗弟子。”少女轻声报上姓名，眼中的警惕尽数散去，只剩下温柔与感激。
叶仙尘闭上双眼，调整着呼吸，缓解着全身的剧痛，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叶仙尘。”
仙尘不染的仙尘。
曾经修罗剑阁的骄傲，如今，是一个被废去剑骨、流落荒山的废人。
……
山洞之外，十万大山狂风呼啸，凶兽嘶吼之声此起彼伏，凶险万分。
山洞之内，却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宁静。
阳光透过岩层洒落，照亮了花海绿草，照亮了那汪清澈山泉，也照亮了靠在青石上喘息的少年，与躺在花海之中养伤的少女。
叶仙尘经脉尽断，剑骨被废，一身修为化为乌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可他却没有半分颓废，那双漆黑的眸子，始终望着山洞外那一缕透过藤蔓缝隙的阳光。
剑骨断了，可他的仙心，未死。
林晴霜伤口被凝露草止住鲜血，心脉稳住，气息渐渐平稳。她看着身边那个即便沦为废人，依旧挺直脊梁的少年，心中暗暗惊叹。
这般心性，这般傲骨，即便失去修为，也绝非池中之物。
“叶仙尘……”林晴霜轻声开口，“这里是十万大山深处，极为凶险，我们……该如何出去？”
叶仙尘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这片世外桃源般的隐秘之地，又看了看洞口遮掩的上古禁制，淡淡道：
“外面凶兽横行，以你我现在的状态，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此地隐秘，有禁制遮掩，有山泉花草，暂时安全。”
“养伤。”
“等你伤势恢复一些，再做打算。”
林晴霜轻轻点头。
她知道，叶仙尘说得没错。如今她重伤未愈，叶仙尘更是沦为废人，贸然出去，只会成为凶兽的食物。唯有在此地养伤，才有一线生机。
于是，两个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少年少女，便在这十万大山深处、无人知晓的无名山洞世外桃源之中，暂时安居下来。
叶仙尘虽然不能修炼，不能动武，可他意志坚定，凭借着一股不屈的韧劲，强撑着身体，为林晴霜寻找凝露草，采摘野果，守护在她身边。
他每一次挪动，都痛得浑身冷汗，可他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林晴霜则安心养伤，运转残存的灵气，修复受损的经脉。她看着叶仙尘默默为自己忙碌的背影，心中那股感激与共鸣，越来越深。
这个男人，即便自身坠入深渊，依旧不忘向他人伸出援手。
这份风骨，这份心性，远比那些宗门之中勾心斗角、栽赃陷害的伪君子，高贵万倍。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入山洞，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叶仙尘靠在青石上，望着远方昏暗的天际，漆黑的眸子之中，没有绝望，只有一团不屈的火焰。
“剑骨断了，可以重炼。”
“仙途毁了，可以重铸。”
“今日之辱，他日，我必亲自讨回！”
林晴霜躺在花海之中，静静地看着他，绝美脸庞之上，露出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她相信。
她相信这个即便沦为废人，依旧傲骨铮铮的少年，终有一日，会挣脱命运的枷锁，重返巅峰，剑指苍穹。
而她，林晴霜，会陪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