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方云起

真武迈步时听见了自己左腿膝盖骨碎裂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处肿得像个发紫的馒头,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吸了口气,但吸进去的多是煞气,肺里像吞了烧红的针,从喉咙一路烫到肺泡。

往后走越发明显,右腿拖在泥泞里,但这里的雨还在下。

他抬头看天。

禁区上空没有云,只有翻涌暗紫色的雾,偶尔闪过扭曲的影子。

真武紧咬牙关,圣灵钉开始发作了,眉心的劫纹微微闪烁!

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什么正从心脏上方的钉孔被抽走。

母亲握着他手指尖的颤抖,被取血时针尖刺破皮肤的冰凉。

这些记忆像褪色的画,正在被擦掉。

“不……”

他嘶哑地说,声音在雨里飘散,连自己都听不见。

按着胸口的手掌微微颤抖,钉孔的位置在发烫,他试图用逆生劫纹去逆转这个过程。

嗡!

眉心的劫纹亮了一瞬,随后再次暗淡。

逆转失败......

不是不能,是代价付不起......

要逆转圣灵钉的剥离,需要消耗的劫纹之力,是反杀守夜人的数倍。

他现在这残破的身体,强行逆转的结果或许是......直接崩解。

“操……”

拔钉时钉子上残留的磨灭气息让他的身体在发黑腐烂!

他撑不住了。

背靠在一块倾斜的墓碑上,碑文早已被磨平,只剩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滑坐下来,泥水浸透裤子,冰凉刺骨。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眉心,

那里,逆生劫纹静静旋转,像深渊里的漩涡。劫纹周围缠绕着刚才吞噬的青灯焰,等待被炼化。

“试试......”

他催动劫纹。

幽暗的光芒顺着经脉流淌,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烫过!

剧痛让他眼眶泛红,大口呼吸,可劫纹在尝试炼化火焰,无暇顾及吸入的煞气,这一来一去又加剧了身体的痛苦。

光芒抵达伤口与腐烂的黑气接触。

滋滋滋——!

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黑气剧烈反应,冒起青烟。

有效!

但下一秒......

噗!

真武猛地喷出一口血。

暗金色的血混着内脏碎块,砸在泥地里,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他感觉整个人被掏空,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

腐烂确实停住了,但只一寸。

而消耗是刚才吞噬的所有青灯焰的三成。

“如此......”

他惨笑。

逆转腐烂的效率低得令人绝望。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劫纹的根基在动摇。每次不计代价的使用,是消耗劫纹本身,用多了,劫纹会崩解。

到那时......他也就彻底完了。

“哈......哈哈哈……”

他捂着胸口,靠在墓碑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万古之前,他执掌逆生,一念逆转天地星辰生灭。

现在却是个连逆转一寸伤口都要拼命的败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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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区外。

已是天明。

但光像隔了层脏玻璃。

洼里的水黑得像凝固的血,倒映着天,也倒映着被某种蛮横力量犁过一遍的烂地。

赵炎踩着血洼往里走,赵炎踩着血洼往里走,靴底陷进去,底下还藏着没化干净的碎骨茬。

嘎吱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是百草门主,离这乱葬岗最近,那昨夜撼天动地的动静,震得他丹房里的铜炉都嗡嗡作响。

门里弟子吓得面无人色,他面上稳着,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直到那边彻底死寂,又硬是枯坐半宿才独自过来。

现在,他看到祭坛没了......

不是塌了,是碎了!

像有个人抓起这巨石垒砌的玩意,在手心狠狠揉了一把再撒开。

那些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阵纹都已被磨灭掉。

他赤色的法力下意识运转。

空气里的煞气不再是虚无的气息,而是有了重量和触手,带着一种充满恶意窃窃私语,往脑子里拱。

他得用上两分力,才能将这玩意抵御在身外。

就在这时,风里送来一点别的东西。

比声音先到的,是感觉!

脖颈后地的汗毛毫无征兆地发紧。

紧接着才是那破开云层、却刻意放得轻飘的嗓音:“赵大门主,别来无恙?”

赵炎没回头,也没立刻答话。

他缓缓吸了口气,吸进去的,除了煞气之外还有一缕极其清淡、却怎么都压不住的清风余韵。

他喉结滚动,咽下的唾沫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

体内赤色法力一窜,在经脉里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沉嗡鸣,慢慢转过身。

周明就站在三丈外,像是刚从一幅写意山水画里走出来,青白袍子纤尘不染,连发梢的凌乱都像是精心算计过的潇洒。

嘴角那点笑意,温温和和,可赵炎怎么看都觉得那笑意底下,是另一张没表情的脸。

“周盟主,”赵炎开口,声音有点过度平稳后的沙哑,“山海盟离此有数百里,你这清风正气箴言赶起路来,倒是快上不少。”

这是试探,你来这么快想干什么。

周明手里那杆青金流云笔转得悠闲,笔尖虚点着这片废墟:“哪里,动静太大,睡不着,出来散散心。倒是赵门主,占了地利,想必......看得清楚些?”他目光扫过崩塌的祭坛,在那些断裂的阵纹上停留一瞬,又轻飘飘滑开。

最后落在赵炎脸上,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把刀子,轻轻抵过来。

赵炎心里冷笑,但脸上纹丝不动,只是赤色法力像地底暗涌的岩浆,流转得更隐晦了些。

“看?”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只看到一片烂摊子,周门主眼力好,不妨也看看。”

两人目光一碰,都没再往下说,空气里的煞气似乎更沉了,压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天边和远山几乎同时传来动静。

好几道虹光破云,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贴地飞掠的身影,带起的音爆沉闷如雷,震得脚下碎石子都在跳。

来的方向不同,速度各异,但目标明确,全是冲着这片乱葬岗。

赵炎和周明几乎同时,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不再是随意站立,脚下重心微沉,法力在体内悄然调整到最适合发力或闪避的状态。

没说话,但一种无形的,剑拔弩张的张力,在这两人之间,在这片废墟上,陡然绷紧。

先落下来的是个身披白纱的女人,冷月宗主,清月。她脚步很轻,但五指一张,一串联着十七颗黑白玉石的物事便在她掌心无声流转起来。

没有宝光四射,只有一缕极淡的冷热交织气息,像活物吐出的信子,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渗透感。

赵炎眉头微微皱起,这女人,上来就用术法探查,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也不怕此地有什么留下的恐怖后手!

果然,落在一块凸起巨石上的黄袍道人袖袍无风自动,冷哼出声:“清月仙子,手未免伸得太快了些,将我等置于何地!”话音未落,一个古朴的玄黄色罗盘已虚悬在他身前,指针像受了惊一般颤抖,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一股厚重沉凝的气息以罗盘为中心荡开,并不霸道,却像一堵无形的墙,稳稳抵住了那缕试图蔓延的冷热气息。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里微微一撞,没发出声音,却让周围几丈内的煞气都诡异地凝滞、旋动了一下。

清月仙子面色不变,依旧那副清冷模样,只是抬了抬下巴,目光掠过黄袍道人,扫过赵炎和周明,最后落向废墟深处,淡淡道:“此地凶险未明,吾此举不过是想让诸位心里……有个底,既然信不过,那便罢了。”

说罢,掌心玉石流转速度放缓,那缕气息也随之收回。

干脆利落,反倒让人摸不清她究竟探到了什么,还是纯粹为了搅混水。

黄袍道人脸色如常,也没有再言语,只是盯着自己那还在微微颤动的罗盘,眼神惊疑不定。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天上地下又陆续落下五六道身影。有僧有俗,有男有女,彼此间或有眼神交汇,或冷漠无视,但无一例外都隐隐调整站位,将这半座崩塌的乱葬岗围在了中心。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刚才更沉重的只有风穿过废墟孔洞发出的呜咽哨音。

每个人都在看,用眼睛,更用法力延伸出的细微感知,小心翼翼地在满地狼藉中摸索,随后短暂的交流,试图拼凑出昨夜那场短暂的战斗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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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区边缘像有一堵缓缓脉动的半透明的薄膜,将禁区内外分隔成两个天地。

膜内是煞气弥漫,杀气四起的禁区!

此时,一道人形轮廓高悬膜内之天,手提着一杆残破断矛,周身流淌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灰败尘埃沉浮,法则狂暴的缠绕在其身上,朦朦胧胧。

人形生灵一手正轻轻按在那看不见的薄膜上,指尖所触,薄膜微微内陷,仿佛下一秒就会破裂。

他举目望着远方乱葬岗上那几个如萤火虫般显眼的修行者,许久,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下一刻,乱葬岗上还在探索交流的赵炎、周明等各势力掌舵人只感觉大恐怖临头,像被一只大手猛的攥住五感用力拉扯,两眼一黑,天旋地转!

轰——!!

整个乱葬岗各色宝光冲天而起,将漫天云海搅的粉碎。

狂涌的法力如滚滚浪潮般扩散,巨木摧折,巨石崩裂,威压方圆数十里!

若是旁人看到,必定以为是异宝灵物现世,引起一场腥风血雨的争夺战。

只一瞬,原本破碎的乱葬岗再一次崩塌,罡风席卷间,烟尘很快散去!

只见在场原本略显克制的众掌教宗主,此刻浑身法力暴涨,手中法宝宝光大盛,无尽霞光吞吐间拼命洒落向己身灵台!

一个巴掌大小由灵木雕制的方形印玺在赵炎身前沉浮,其上“清明”二字光芒急促闪烁间,赵炎只觉五感回拢己身。

眼神骤然一凝,赤色法力如沸腾的地脉火山轰然爆发,身形瞬间暴退,在原地留下布满裂痕的大坑!

而原本在他身前的周明瞬间爆发,五指紧握,大喝一声,猛的一拳砸向身前吞吐霞光的青金流云笔!

悬浮的笔身微微一震颤,一股狂暴的清风以周明为中心向四周席卷,飞沙走石间试图驱散着不知名的危机,脚下符文泛起耀眼青芒!眨眼间便已是出现在数里外,与赵炎隔着一段距离!

其他人亦是各施手段,在莫名的危机前速度丝毫不慢,几乎同时便已暴退至远方,远离乱葬岗。

禁区内的高天之上,灰影周身一层又一层规则洒落而下,粗暴的将他与现世隔开。

忽然,它猛的转头,望向禁区内的一处黑暗,随后身形如被橡皮擦去的笔迹骤然模糊消散。

只留下那被按过的肉膜,在缓慢地回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