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迈步时听见了自己左腿膝盖骨碎裂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处肿得像个发紫的馒头,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吸了口气,但吸进去的多是煞气,肺里像吞了烧红的针,从喉咙一路烫到肺泡。
往后走越发明显,右腿拖在泥泞里,但这里的雨还在下。
他抬头看天。
禁区上空没有云,只有翻涌暗紫色的雾,偶尔闪过扭曲的影子。
真武紧咬牙关,圣灵钉开始发作了,眉心的劫纹微微闪烁!
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什么正从心脏上方的钉孔被抽走。
母亲握着他手指尖的颤抖,被取血时针尖刺破皮肤的冰凉。
这些记忆像褪色的画,正在被擦掉。
“不……”
他嘶哑地说,声音在雨里飘散,连自己都听不见。
按着胸口的手掌微微颤抖,钉孔的位置在发烫,他试图用逆生劫纹去逆转这个过程。
嗡!
眉心的劫纹亮了一瞬,随后再次暗淡。
逆转失败......
不是不能,是代价付不起......
要逆转圣灵钉的剥离,需要消耗的劫纹之力,是反杀守夜人的数倍。
他现在这残破的身体,强行逆转的结果或许是......直接崩解。
“操……”
拔钉时钉子上残留的磨灭气息让他的身体在发黑腐烂!
他撑不住了。
背靠在一块倾斜的墓碑上,碑文早已被磨平,只剩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滑坐下来,泥水浸透裤子,冰凉刺骨。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眉心,
那里,逆生劫纹静静旋转,像深渊里的漩涡。劫纹周围缠绕着刚才吞噬的青灯焰,等待被炼化。
“试试......”
他催动劫纹。
幽暗的光芒顺着经脉流淌,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烫过!
剧痛让他眼眶泛红,大口呼吸,可劫纹在尝试炼化火焰,无暇顾及吸入的煞气,这一来一去又加剧了身体的痛苦。
光芒抵达伤口与腐烂的黑气接触。
滋滋滋——!
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黑气剧烈反应,冒起青烟。
有效!
但下一秒......
噗!
真武猛地喷出一口血。
暗金色的血混着内脏碎块,砸在泥地里,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他感觉整个人被掏空,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
腐烂确实停住了,但只一寸。
而消耗是刚才吞噬的所有青灯焰的三成。
“如此......”
他惨笑。
逆转腐烂的效率低得令人绝望。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劫纹的根基在动摇。每次不计代价的使用,是消耗劫纹本身,用多了,劫纹会崩解。
到那时......他也就彻底完了。
“哈......哈哈哈……”
他捂着胸口,靠在墓碑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万古之前,他执掌逆生,一念逆转天地星辰生灭。
现在却是个连逆转一寸伤口都要拼命的败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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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区外。
已是天明。
但光像隔了层脏玻璃。
洼里的水黑得像凝固的血,倒映着天,也倒映着被某种蛮横力量犁过一遍的烂地。
赵炎踩着血洼往里走,赵炎踩着血洼往里走,靴底陷进去,底下还藏着没化干净的碎骨茬。
嘎吱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是百草门主,离这乱葬岗最近,那昨夜撼天动地的动静,震得他丹房里的铜炉都嗡嗡作响。
门里弟子吓得面无人色,他面上稳着,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直到那边彻底死寂,又硬是枯坐半宿才独自过来。
现在,他看到祭坛没了......
不是塌了,是碎了!
像有个人抓起这巨石垒砌的玩意,在手心狠狠揉了一把再撒开。
那些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阵纹都已被磨灭掉。
他赤色的法力下意识运转。
空气里的煞气不再是虚无的气息,而是有了重量和触手,带着一种充满恶意窃窃私语,往脑子里拱。
他得用上两分力,才能将这玩意抵御在身外。
就在这时,风里送来一点别的东西。
比声音先到的,是感觉!
脖颈后地的汗毛毫无征兆地发紧。
紧接着才是那破开云层、却刻意放得轻飘的嗓音:“赵大门主,别来无恙?”
赵炎没回头,也没立刻答话。
他缓缓吸了口气,吸进去的,除了煞气之外还有一缕极其清淡、却怎么都压不住的清风余韵。
他喉结滚动,咽下的唾沫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
体内赤色法力一窜,在经脉里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沉嗡鸣,慢慢转过身。
周明就站在三丈外,像是刚从一幅写意山水画里走出来,青白袍子纤尘不染,连发梢的凌乱都像是精心算计过的潇洒。
嘴角那点笑意,温温和和,可赵炎怎么看都觉得那笑意底下,是另一张没表情的脸。
“周盟主,”赵炎开口,声音有点过度平稳后的沙哑,“山海盟离此有数百里,你这清风正气箴言赶起路来,倒是快上不少。”
这是试探,你来这么快想干什么。
周明手里那杆青金流云笔转得悠闲,笔尖虚点着这片废墟:“哪里,动静太大,睡不着,出来散散心。倒是赵门主,占了地利,想必......看得清楚些?”他目光扫过崩塌的祭坛,在那些断裂的阵纹上停留一瞬,又轻飘飘滑开。
最后落在赵炎脸上,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把刀子,轻轻抵过来。
赵炎心里冷笑,但脸上纹丝不动,只是赤色法力像地底暗涌的岩浆,流转得更隐晦了些。
“看?”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只看到一片烂摊子,周门主眼力好,不妨也看看。”
两人目光一碰,都没再往下说,空气里的煞气似乎更沉了,压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天边和远山几乎同时传来动静。
好几道虹光破云,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贴地飞掠的身影,带起的音爆沉闷如雷,震得脚下碎石子都在跳。
来的方向不同,速度各异,但目标明确,全是冲着这片乱葬岗。
赵炎和周明几乎同时,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不再是随意站立,脚下重心微沉,法力在体内悄然调整到最适合发力或闪避的状态。
没说话,但一种无形的,剑拔弩张的张力,在这两人之间,在这片废墟上,陡然绷紧。
先落下来的是个身披白纱的女人,冷月宗主,清月。她脚步很轻,但五指一张,一串联着十七颗黑白玉石的物事便在她掌心无声流转起来。
没有宝光四射,只有一缕极淡的冷热交织气息,像活物吐出的信子,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渗透感。
赵炎眉头微微皱起,这女人,上来就用术法探查,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也不怕此地有什么留下的恐怖后手!
果然,落在一块凸起巨石上的黄袍道人袖袍无风自动,冷哼出声:“清月仙子,手未免伸得太快了些,将我等置于何地!”话音未落,一个古朴的玄黄色罗盘已虚悬在他身前,指针像受了惊一般颤抖,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一股厚重沉凝的气息以罗盘为中心荡开,并不霸道,却像一堵无形的墙,稳稳抵住了那缕试图蔓延的冷热气息。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里微微一撞,没发出声音,却让周围几丈内的煞气都诡异地凝滞、旋动了一下。
清月仙子面色不变,依旧那副清冷模样,只是抬了抬下巴,目光掠过黄袍道人,扫过赵炎和周明,最后落向废墟深处,淡淡道:“此地凶险未明,吾此举不过是想让诸位心里……有个底,既然信不过,那便罢了。”
说罢,掌心玉石流转速度放缓,那缕气息也随之收回。
干脆利落,反倒让人摸不清她究竟探到了什么,还是纯粹为了搅混水。
黄袍道人脸色如常,也没有再言语,只是盯着自己那还在微微颤动的罗盘,眼神惊疑不定。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天上地下又陆续落下五六道身影。有僧有俗,有男有女,彼此间或有眼神交汇,或冷漠无视,但无一例外都隐隐调整站位,将这半座崩塌的乱葬岗围在了中心。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刚才更沉重的只有风穿过废墟孔洞发出的呜咽哨音。
每个人都在看,用眼睛,更用法力延伸出的细微感知,小心翼翼地在满地狼藉中摸索,随后短暂的交流,试图拼凑出昨夜那场短暂的战斗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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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区边缘像有一堵缓缓脉动的半透明的薄膜,将禁区内外分隔成两个天地。
膜内是煞气弥漫,杀气四起的禁区!
此时,一道人形轮廓高悬膜内之天,手提着一杆残破断矛,周身流淌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灰败尘埃沉浮,法则狂暴的缠绕在其身上,朦朦胧胧。
人形生灵一手正轻轻按在那看不见的薄膜上,指尖所触,薄膜微微内陷,仿佛下一秒就会破裂。
他举目望着远方乱葬岗上那几个如萤火虫般显眼的修行者,许久,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下一刻,乱葬岗上还在探索交流的赵炎、周明等各势力掌舵人只感觉大恐怖临头,像被一只大手猛的攥住五感用力拉扯,两眼一黑,天旋地转!
轰——!!
整个乱葬岗各色宝光冲天而起,将漫天云海搅的粉碎。
狂涌的法力如滚滚浪潮般扩散,巨木摧折,巨石崩裂,威压方圆数十里!
若是旁人看到,必定以为是异宝灵物现世,引起一场腥风血雨的争夺战。
只一瞬,原本破碎的乱葬岗再一次崩塌,罡风席卷间,烟尘很快散去!
只见在场原本略显克制的众掌教宗主,此刻浑身法力暴涨,手中法宝宝光大盛,无尽霞光吞吐间拼命洒落向己身灵台!
一个巴掌大小由灵木雕制的方形印玺在赵炎身前沉浮,其上“清明”二字光芒急促闪烁间,赵炎只觉五感回拢己身。
眼神骤然一凝,赤色法力如沸腾的地脉火山轰然爆发,身形瞬间暴退,在原地留下布满裂痕的大坑!
而原本在他身前的周明瞬间爆发,五指紧握,大喝一声,猛的一拳砸向身前吞吐霞光的青金流云笔!
悬浮的笔身微微一震颤,一股狂暴的清风以周明为中心向四周席卷,飞沙走石间试图驱散着不知名的危机,脚下符文泛起耀眼青芒!眨眼间便已是出现在数里外,与赵炎隔着一段距离!
其他人亦是各施手段,在莫名的危机前速度丝毫不慢,几乎同时便已暴退至远方,远离乱葬岗。
禁区内的高天之上,灰影周身一层又一层规则洒落而下,粗暴的将他与现世隔开。
忽然,它猛的转头,望向禁区内的一处黑暗,随后身形如被橡皮擦去的笔迹骤然模糊消散。
只留下那被按过的肉膜,在缓慢地回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