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夜空被不属于人间的光反复撕裂,每一次闪烁,都映出远方禁区葬圣墟轮廓狰狞的剪影,传来阵阵古老荒凉的低吼。
七道身影围站再一处刻着古老符文的祭坛上,手中各执一盏青铜古灯,映照出祭坛中央的景象。
一个少年身上插着的几颗钉子将他牢牢钉插在地!
少年是百草门试药的药人林辞旧,现在被这些人虏来进行献祭。
林辞旧闭着眼,雨打在身上,像无数冰冷的针穿进皮肉。
守夜人的六根镇压钉贯穿了他的四肢、眉心和胸膛。
钉身上闪烁着明灭不定的符光,彼此相连,缓缓转动着,一口一口吸食着他体内残存的东西。
他的血早就被百草门放的所剩无几了。
他现在只不过是一个会呼吸的药材。这些钉子吸的是他残存的记忆!
“差不多了吧”
围着的守夜人中一个眼缠黑绸的中年人开口,声音不温不火,他是这场仪式的祭司。
他把手中的古灯提到林辞旧眼前,灯炎是青色的,不亮,反而吸光,看久连视线都会被吸进去。
“子时煞气溢出”祭司的声音苍凉沙哑,“青灯炎落下,这味药引......才算真正的成熟。”
旁边一个年轻的守夜人微微叹气:“可惜了,听说这孩子资质不差。”
听到这话祭司无奈:“成为大药的一部分,是这孩子几世修来的造化。这葬圣墟前的乱葬岗下埋着的枯骨,哪一个不想要这份机缘。”
躺在地上的少年没力气骂,只能数。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这是他在地牢里被抽血的习惯,数数让他觉得时间还在走,自己还不是一坨等待被加工的肉。
这一次也是......
一百。
然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记忆的雪崩像是有人把七场死亡拧成一根烧红的铁扎,从他的太阳穴狠狠的捅了进去!
他看到天穹在倾覆,层层叠叠......而他站在神山之巅,身后无数生灵的愤怒呐喊。
天空在流下金色的本源,天穹上的九颗太阳在一颗一颗的熄灭。他把一枚流转着九色光华的道种按进胸口。
“消散于未来”他对自己说“待风再燃......”
身后是整个纪元崩塌的巨响。
此刻祭坛上的林辞旧身体在抽搐......一幕幕死亡的经历在他脑海翻滚震动!
他看到在一片风暴肆虐的断崖前。
三张惨白的面具在黑暗中浮现,手中握着的锁链缭绕着不详。
他身上插着几把生锈的断剑,每一把都在抽取生机,搅乱大道!
“停下吧。”为首的清道夫声音疲惫却又带着机械合成的冰冷电子音“无论你逆活多少次,都会被找到的!”
他笑了,在不甘和无奈中引爆了陪伴了他漫长岁月的青铜鼎,鼎身上刻满了不同文明的语言,那些文字在爆炸中最后一次闪亮。
第五次,第六次每一次都死在背叛、收割!
每一次死亡的共同点就是一群袖口绣着手摘日月的标志的人出手......守墓人!
第七次更是被最信任的副官喂下毒药,被炼成长明灯,悬于他女儿的婚礼上。
“大人,对不起......!”
他听着远处的笙歌,在魂飞魄散的剧痛里再一次轮回。
这一路走来,积淀了无数岁月的疲惫像一座座破败坟山翻滚着压在灵魂上。
还有比疲惫更深的愤怒......一种被反复践踏的愤怒!冰冷的、沉淀的,宛若沉睡万万年的岩浆,此刻轰然解冻。
我是真武!神话九耀之一,执掌逆生。
现在?是百草门一个被抽血炼药的药人。
被钉在这暴雨夜的祭坛上等着被献祭的一味混账药引!
而此刻,祭司也开始了吟唱。
“借地为墟——”他的声音缓缓拔高变得非人般的宏大。
“以火为引——”其他几位守夜人也开口吟唱!气息钩连手中的青铜灯。
青色的灯炎慢慢活了过来,七道火蟒开始升腾而起,围拢整个祭坛。
在空中盘旋,层层涟漪扩散蔓延。
无边火海倾轧而下,覆盖半座乱葬岗,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压的空间微微扭曲!
其上倒映着无数崩塌世界的残影。
宛若用亿万生灵无尽的不甘和哀嚎提炼而出,用来清洗污秽的清洁剂!
火海临头的那一刻,林辞旧听到无数的怨念的嘶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要将他抹去。
但这次不一样了。
他眉心深处的那枚道种,此刻彻底复苏!
低沉如深埋地底冰川活动的震颤,从眉心发出,不是声音,是法则层面的咆哮。
随后,是一种跨越万古的,足以吞噬天地所见的......饥饿。
“吃!!给我吃了那团火!!”
林辞旧咧开嘴。
嘴唇早就干裂出血,笑的很狰狞!
“好啊——”他的声音嘶哑,像狂风在密密麻麻的孔洞中来回穿梭!
“那就...吃个够吧!”
轰——!!
远处那座横亘天地间的禁区溢散的煞气开始疯狂汇聚,以林辞旧为中心在上方汇聚,形成一个漩涡席卷方圆十数里!
是眉心那道撕裂皮肤浮现而出的,扭曲如滚滚长河逆流的幽暗纹路......逆生劫纹!
吞!!!
接着,眼前一幕令在场守夜人惊惧颤抖!
那足以焚灭法相修士的青灯火海下压势头硬生生拐了个弯,连同天地间的煞气像被只无形巨手,攥紧,拧成一股绳般粗暴的塞到那劫纹里!
“不......怎么会!”祭司的声音因惊恐而微微颤抖,脸上的皱纹都扭曲起来“青灯焰在被吸收,这是什么邪术?”
“他不是药人!”一位年轻的守夜人道心失守,指着这一幕的手微微颤抖“是夺舍!是禁区里的邪魔在夺舍!”
“闭嘴!结阵”祭司扭头吼了一声,一口精血洒在古灯上“把他彻底炼化!”
“燃!”“燃!”“燃!”
其它守夜人大吼,手上青铜古灯吸收了主人的精血和寿元宝光流转,灯焰冲天而起!
七道火柱围着祭坛盘旋交织,演化一个个符文,明灭不定,散发镇压、禁锢的气息!化作一张张大网重叠,覆盖整座乱葬岗!一只冰冷的巨大眼瞳虚影在其上睁开沉浮!
下方的林辞旧宛如蝼蚁般被其注视!
巨网带着空间的压碎空间的轰鸣,猛的压下!所过之处,暴雨都被蒸发。
强横的威压驱散着乱葬岗的煞气,整座祭坛都开始微微震颤。
林辞旧,不现在该叫他真武。
真武他抬起头。
雨水混合血水,冲开了睫毛的污垢。
入眼满是猩红,但他看的清清楚楚!
然后,他抬起右手。
手臂还被镇压钉贯穿,但他硬生生转动手腕,骨骼与钉子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暗金色本命精血混着体内残留的淡绿色药汁,从伤口涌出!
他伸出食指,沾满了血,艰难的在眼前的虚空快速划下一道痕。
不是符,不是咒!
甚至不是当世已知的任何修行体系的东西!
更像是那来自极其久远的时代里某位禁忌的最后一缕威能跨越无尽时空显化于当世!
血痕成型那刻!
在场的所有人仿佛听到一声极久远的叹息自灵魂溢出。远远扩散至禁区深处,回荡在这片天地:“逆命者,死不旋踵!”
天地骤然一暗!
随后整个葬圣墟,怒了......
而遥远的禁区深处似有一双双眼镜睁开!
煞气自禁区疯狂涌出,直扑向这座乱葬岗,那堆叠埋葬在这片土地之下的、被至高存在收割,拼死反抗后依然被抹除的亿万文明残骸,它们最后的那点不甘、怨恨、愤怒……
被这道血痕,唤醒了!
轰隆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有什么庞然大物,带着无边杀意要从地狱最深处破土而出!
“吼——!!!”
“嗷——!!!”
“杀——!!!”
无数重叠的、嘶哑的、非人的咆哮,从地底深处冲天而起!饱含着文明覆灭的悲鸣,种族灭绝的哀嚎,英雄末路的怒吼!
漆黑如墨的实质化煞气怨念,如同亿万座火山同时喷发,从乱葬岗每一寸土地中疯狂涌出!
在天空中汇聚、凝结,塑形——
最终,化作一尊顶天立地,高达数百丈的巨人虚影!
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两个闪烁血色火焰的空洞眼眶。
浑身由无数哀嚎挣扎的扭曲面孔组成!这些面孔来自不同种族,穿着不同纪元的服饰!
乱葬岗之外的只要有人抬头就能看到这震撼人心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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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里外的一片高耸密林中,一头戴斗笠身披黑袍的跨刀男子站起,眺望东方,身前篝火的光亮在他眼中跳跃。
一座坐落在群山间的破败庙宇中,倒塌的神像阴影处,一盘坐于此的身影睁开了眼睛。
视线好似越过重重群山,将乱葬岗的那巨人尽收眼底,而眉间的倦色让其仿佛下一刻就会睡去。
百草门内气派古朴的一间丹房,一身穿简朴白袍的男子闭目盘坐于此假寐。
身前高达两丈,雕刻日月云纹的四足青铜丹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其内火苗摇晃了一下,正闭目盘坐的男子猛的睁眼,身形瞬间出现在宗门上空,抬头视线透过层层群山,望向极遥远处的那比群山都要高大的身影,眉目凝重,忧心忡忡!
此刻禁区之外的各大宗门、教派势力修为高深者皆是心有所感,飞掠出居所,悬于高空,抬头极目远眺向极遥远外乱葬岗的那宏伟一幕,心思各异。
乱葬岗内,巨人只是投下目光望向下方的那些守夜人......
随后自禁区溢散而出的煞气都有了重量,缓缓沸腾,下沉!
扑通、扑通......
直面这积淀亿万年的死亡和恶意本身,几个年轻的守夜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泞里,煞气疯狂涌入筋脉,痛苦的掐着脖子艰难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