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风把青泥镇吹得金黄,村口的晒谷场成了整个镇子最热闹的地方。
村民们把刚收割的稻谷摊在平整的晒场上,一层又一层,像铺了一地碎金,在秋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饱满的谷粒散发着清甜的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勾得我肚子里的饥饿感翻江倒海——自从阿三偷了我囤的粮,我已经连着三天只啃到几根冻硬的草根,肠胃里的绞痛一刻都没停过。
晒谷场边,几个村民守着竹凳,手里攥着长长的竹竿,时不时挥一下,嘴里喊着粗哑的呵斥:“去!去!别抢粮!”
他们驱赶的,是铺天盖地的麻雀。
成百上千只麻雀从四面八方飞来,像一片流动的乌云,“叽叽喳喳”地落在谷堆上,尖细的喙飞快地啄着谷粒,吃得不亦乐乎。村民的竹竿一挥,它们就“轰”地一声四散飞逃,可等村民刚坐下喘口气,它们又立刻折返回来,落在谷堆上继续抢食,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偷,把晒谷场当成了自己的盛宴。
我缩在晒谷场旁的草垛后,盯着那片金黄的谷粒,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这些谷粒,是人类过冬的口粮,是他们一年辛劳的收获,可对我来说,却是能救命的宝贝。一粒谷粒虽小,却比发霉的菜叶、干硬的草根强上百倍,只要能抢到几粒,就能缓解半天的饥饿。
可我不敢轻易上前。
人类对抢粮的麻雀都如此凶狠,更何况我这只流浪狗。上次靠近供销社被石子砸的恐惧还在,我知道,只要我敢踏进晒谷场一步,迎接我的,绝不会是温柔的驱赶,而是更狠的打骂。
可饥饿太折磨人了。
肠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剧烈,眼前阵阵发黑,我甚至能闻到谷粒清甜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我往前挪。我看着麻雀们肆无忌惮地抢食,看着它们啄了就飞、飞了又来,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我可以混在麻雀群里,趁乱抢几粒谷粒。
麻雀太小,村民的竹竿挥得再快,也总有漏网之鱼;我体型比麻雀大,可只要动作够快,趁村民不注意,或许能抢到一口。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我夹着尾巴,贴着草垛,一点点往谷堆挪。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我死死盯着村民的动作,等他们挥完竹竿、转身呵斥的间隙,猛地冲了出去,一头扎进了麻雀群里。
“叽叽喳喳!”
麻雀被我突然的闯入吓得四散飞逃,翅膀扇起的谷壳和尘土迷了我的眼睛。我顾不上这些,低着头,用鼻子在谷堆里拱着,飞快地用舌头卷了几粒谷粒进嘴里。
谷粒的清甜瞬间在嘴里散开,比我吃过的任何食物都要香。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刚想再卷几粒,就听到一声尖利的呵斥:“哪来的野狗!敢来抢粮!”
是守谷场的李婶,她手里攥着一把竹扫帚,满脸怒容地朝我冲了过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已经晚了。
“啪!”
竹扫帚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我的背上。
尖锐的竹丝划破了我的皮毛,一阵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我疼得“嗷”地一声惨叫,脚下一软,重重摔在谷堆上。嘴里的谷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混着血水一起吐了出来,金黄的谷粒染上了暗红的血,刺眼得很。
李婶还不肯罢休,举着扫帚又要砸:“打死你这偷粮的野狗!看你还敢来!”
我顾不上疼痛,拼命爬起来,夹着尾巴,一瘸一拐地往晒谷场外逃。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跑一步,都牵扯着皮肉,可我不敢停下,生怕被李婶追上,活活打死。
一直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我才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沾着尘土和谷壳,疼得我浑身发抖。我吐掉嘴里残留的血水,看着掌心那几粒被攥得变形的谷粒——那是我刚才慌乱中,死死攥在爪子里的,也是我唯一抢到的“战利品”。
我慢慢低下头,用舌头舔起一粒谷粒,放进嘴里。
谷粒的清甜混着血腥味,在嘴里散开。这一次,我尝到的不仅是食物的香气,还有生存的卑微和狼狈。
麻雀的盛宴,是它们的狂欢;而我,连混在里面抢一口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蝼蚁一样,在人类的呵斥和打骂下,苟且偷生。
我想起刚才的场景:麻雀成群结队地抢食,村民挥着竹竿驱赶,它们却总能找到机会折返;而我,只是想混进去抢几粒谷粒,就被打得遍体鳞伤,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同样是抢食,麻雀是“偷”,我是“野狗”;同样是生灵,它们能在盛宴里狂欢,我却只能在尘埃里挣扎。
风卷着谷香吹过老槐树,我趴在冰冷的地上,舔舐着背上的伤口,把那几粒谷粒一点点嚼碎,咽进肚子里。每一口,都带着疼痛和屈辱,可每一口,都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晒谷场的方向,还传来村民的呵斥和麻雀的叽叽喳喳。它们的盛宴还在继续,它们的狂欢还没结束,而我,只能缩在老槐树下,守着几粒带血的谷粒,忍受着背上的疼痛,继续在底层的泥沼里苟活。
我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里,连抢食的资格,都分三六九等。
麻雀是渺小的,可它们有群体的掩护,有飞翔的自由,能在人类的眼皮底下,享受属于自己的盛宴;而我,是一只无依无靠的流浪狗,没有群体,没有翅膀,连靠近一口谷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人类的棍棒下,像蝼蚁一样,卑微地活着。
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我没有哭,也没有呜咽。
我把最后一粒谷粒咽进肚子里,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山脚下的浊水洼走去。我需要喝水,需要舔舐伤口,需要继续活下去。
夕阳把晒谷场的谷粒染成了更深的金黄,麻雀的盛宴还在继续,它们的狂欢,永远不会懂一只流浪狗的疼痛和卑微。
而我,只能带着背上的伤,带着嘴里的血腥味,继续在这底层的世界里,像蝼蚁一样,挣扎着,求一口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