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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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醒来，是在水里。
不是慢慢醒的。是她跳下去的时候，我还睡着。沉到一半，水从四面八方挤进来，我才知道什么是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站在外面的冷。是往下的冷，往深里去的冷。她穿着我，我贴着她的身子，她的身子也在变冷。比我慢，但一直在变。
后来她不动了。
水也不动了。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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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前的事，我是后来才慢慢想起来的。
想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箱子里了。黑黑的，没人穿我，没人碰我，我就一点一点往回翻。
翻到最早的时候，是一双手。
那双手糙得很，有茧，指头上有针扎过的小口子。她拿着针，一下一下往我身上扎。扎进去，穿出来，扎进去，穿出来。红的线，密的线脚，扎得很慢。
有时候缝着缝着，手停住了。
停住的时候，她会把布贴在脸上。我能感觉到她的脸，温的，软的，贴着我。贴一会儿，又拿开，继续缝。
她缝了多久？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不会数日子。只知道窗外的光进来又暗，进来又暗，很多很多次。
后来才知道，那是三个月。或者更久。
布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只知道有一次，她把一匹布摊在床上，看了很久。手摸着布，摸了又摸。那匹布是红的，不是那种艳红，是暗暗的，旧旧的，像什么时候的晚霞。
她攒了很久的钱。我记得有一次，她把几个铜板放在桌上，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数完，把铜板收进一个小罐子里。那个罐子后来又打开过很多次，每次打开，铜板就多几个。
线也是红的。和布一样的红。她选这个颜色的时候，拿着线在布上比了比，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她在笑。不是笑给我看，是笑给自己看。
缝的时候，她偶尔会说话。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
“这里再密一点……”
“袖子要长些……”
“等他回来，穿着刚好……”
有时候说着说着，手就停了。停很久。
窗外的光从这边挪到那边，她又开始缝。
没有人帮她。就她一个人。一个人在灯下，一个人在窗边，一个人缝完三个季节。
缝完那天，她把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光照过来，我全身都是亮的。那种亮，和平时不一样。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我叠好，放进一个木箱子里。
箱子里有味道。木头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樟木，防虫的。
她在箱子里躺了很久。
等她再把我拿出来的时候，就是出嫁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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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把我从箱子里取出来，抖了抖，然后套在身上。
是早上。太阳刚升起来不久。
她穿得很慢。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在抖。系了两次才系上。
没有人帮她。就她一个人。
穿好之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我不认识她，但我知道那是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站在门口等。
太阳从东边往上升，慢慢升到头顶。她一直站着。
有人从门前走过，问她：“还没来？”
她说：“再等等。”
那个人摇摇头，走了。
又有人来，说：“别等了，不会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站着。
太阳从头顶往西落，慢慢落到山后面。天黑了。
她站了一整天。
天黑之后，她慢慢走回来，把我脱下来，叠好，放回箱子里。
那天晚上，她在旁边躺着。我听见她没睡着。
后来我知道，那天是成亲的日子。他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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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些日子，她每天都去那座桥。
桥没有名字。就是一座桥，木头做的，旧了，走上去吱呀响。
桥上的木板，有一块是松的。每次踩上去，都会“咯”一声。她每次都踩到那一块，每次都“咯”一声。
她坐在桥头的石头上。那块石头是灰的，有点发白，坐的地方磨得光滑了。她坐上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石头的凉。
她看着路的那一头。
有时候坐一会儿就回来。有时候坐很久，坐到天黑。
春天的时候，桥边有花开。小小的，黄的白的。她不去看。
夏天的时候，太阳晒，热得我全身发烫。她不动。
秋天的时候，叶子落在她身上，落在石头上，落在路上。她不拂。
冬天的时候，她发抖。抖得我也在抖。她还是坐着。
下雨的时候，她撑着伞。伞是旧的，油纸伞，有一根伞骨断了。雨从断的地方漏下来，滴在我身上，一滴一滴，凉凉的。
村里人从旁边走过。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说话。
有一个老婆婆，每次都停下来，说：“别等了，他回不来了。”
她说：“再等等。”
有一个小孩，有一次跑过来，问她：“你在等谁？”
她说：“等一个人。”
小孩问：“谁？”
她没回答。
小孩跑走了。
后来那个小孩长大了，不再问。但他每次走过，都会看她一眼。
她不理。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路的那一头。
眼泪滴在我身上，热热的，干了，又热热的，又干了。后来我学会了一个词：咸。
那是眼泪的味道。
她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走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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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收到消息。
来的是个陌生人，穿着灰衣服，走得很快。他在她面前站住，说了几句话。
她听完之后，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那个人走了。她还站在那里。
然后她转身，走回家。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有一回她差点摔倒，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又继续走。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
她把饭菜摆上桌，两副碗筷，两双筷子。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的空位子。
坐了很久。
后来她把饭菜收起来，放回锅里。
我听见她没睡。一晚上都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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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从箱子里把我拿出来。
穿得很慢。系带子的时候，手抖得比出嫁那天还厉害。系了好几次才系上。
她走到桥上。
走到那块松动的木板的时候，“咯”一声，和以前一样。
她站在桥头，看着路的那一头。
看了很久。
然后她跳下去了。
那一瞬间我才真正醒来。
下坠。风往我身上扑。然后水涌进来，挤进来，灌进来。她抱着自己，我抱着她。她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最后一下，没了。
水不动了。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冷。
不是水冷，是“她不在了”那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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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有人把她捞起来。
是个男人，穿着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他把从她身上解开，放在河边的石头上。
她被抬走了。我不知道抬去哪里。
太阳晒过来，慢慢把我晒干。
晒干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我”。
我是谁？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记得她。
记得她的手，糙的，有茧的。记得她把布贴在脸上，温的，软的。记得她的心跳，咚，咚，咚。记得她的眼泪，咸的。记得她最后那一下冷。
记得她在等。
那个人长什么样？我没见过。
她等到了吗？我不知道。
但我记得她。
太阳晒着，我慢慢干了。红色还在。和原来一样红。
有个女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然后把我捡起来，叠好。
叠得很仔细，角对角，边对边。
她把我放进一个木箱子里。
箱子是暗的，有樟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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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里很黑。
我不怕黑。我开始想。
想她等的那个人，长什么样？没见过。
想她等到了没有？不知道。
想我以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
箱子外面有声音。有时是脚步，有时是说话，有时是雨声。没有人打开。
我就那么躺着，黑着，想着。
有时候，在箱子黑着的时候，我会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在等。
她等的时候，我在。
我记住了她。
可是——
那我自己呢？
我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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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