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之国,是一片只属于妖的大地。
这里没有人类的炊烟,没有国度的边界,没有礼法的束缚,唯有群山连绵,古林蔽日,万妖潜行,妖气纵横。山岳之间,大妖盘踞,小妖繁衍,弱肉强食,本是天地间最原始、也最自由的乐土。
可近三百年来,这片乐土,早已变成一座巨大的牢笼。
统治西之国的,是崛起于北方荒山、以凶戾与掠夺立身的豹猫妖族。
豹猫一族身形矫健,速度无双,爪牙锋利,性情残忍,一族上下皆好战、好杀、好掠夺,所过之处,其他妖族要么臣服,要么被屠戮殆尽,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而让整个西之国所有妖族,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
豹猫一族的首领,亲方。
亲方是一头活了近一千三百年的大妖怪。
他早已脱离普通豹猫的形态,化为人身,身形高大魁梧,身披暗金色豹纹重甲,头颅依旧保留着豹首之形,双眼如幽金烈火,一张口便是腥风扑面,四肢肌肉虬结,每一根毛发都蕴藏着可以震碎山峰的妖力。他的妖力浑厚得如同沧海,肉身强横得近乎不朽,寻常大妖在他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去。
三百年来,亲方率领豹猫一族横扫西之国。
犬妖、狼妖、熊妖、狐妖、鸦妖、蛇妖、山精、石怪……但凡占据一方水土的妖族,尽数被他踏平。敢反抗者,举族覆灭;敢逃亡者,被追杀至天涯海角;敢隐匿者,被翻山倒海搜寻出来,挫骨扬灰。
曾经自由的西之国,变成了亲方的私产。
所有妖族都要向豹猫一族上供妖丹、灵草、宝地、子嗣,所有山川河流都归豹猫所有,所有生灵的生死,只凭亲方一念之间。
西之国的风,不再自由。
西之国的妖,不再有尊严。
天地之间,只剩下豹猫一族的咆哮与威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压得所有妖族喘不过气。
而在西之国最南端,一片终年燃烧着赤红色枫叶的火焰山脉深处,却住着两个,始终不肯低头的妖。
其中一人,名为赤犬。
他是世间极其罕见的火焰本源所化的犬妖,天生掌控焚天煮海的烈火,诞生之日便引动天火降临,方圆千里化为火海,因此被同族视为异类、怪物,幼年便惨遭驱逐,一路颠沛流离,数次死在豹猫妖族的追杀之下。
也正是那段九死一生的岁月,让他养成了沉默、坚韧、极端护短、且极其重视情义的性子。
赤犬的模样,在整个西之国都独一无二。
他常年身着一袭赤底金边的火云长袍,长袍之上,火焰纹路如同流云般流转,每一寸布料都由火灵蚕丝编织而成,不怕水火,不沾尘埃,行动之际如火云翻滚,威严自生。他的头发是纯粹的乌黑,长度及腰,以一尊青铜铸造成的火神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他面容俊朗而凌厉,下颌线条紧绷,一双眼眸如同熔浆深处的火种,开阖之间,有火光隐现,不怒自威。
他腰间左侧,永远斜挂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酒葫芦。
葫芦通体赤红,表面雕刻着古老的火神符文与九爪火焰纹路,名为无尽酒葫芦,内中储存着由天火与灵果酿造的火神酒,取之不尽,饮之不竭,酒力不仅可以滋养神魂、壮大妖力,更能让他的火焰威力暴涨数倍,是他伴生而来的至宝。
赤犬有一个极其鲜明的特征——终年赤裸双足。
他从不穿鞋,也从不覆足,一双脚掌白皙而有力,直接踏在大地、火焰、山石之上。他脚掌所踏之处,会自动浮现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火焰莲华,既不灼伤自身,也不沾染尘埃,象征着他身为火焰大妖的高傲与纯粹——不履凡尘,不踏俗土,只行自己的道。
在他背后右侧,斜背着一柄长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鞘呈深蓝之色,表面镶嵌着七颗按照北斗方位排列的亮银色星辰石,光芒内敛,不显锋芒,此剑名为七星剑,是他青年时期于一处上古火神遗迹之中所得,剑内蕴藏星辰真火,与他自身的本源火焰相辅相成,可斩妖、可除魔、可焚尽一切虚妄,是他最信任的兵刃。
赤犬没有像其他妖怪一样居住在山洞或巢穴之中。
他在火焰山脉的最顶峰,以天火、巨石、火精之骨,亲手建造了一座雄伟、庄严、终年燃烧着不灭火焰的宫殿。
宫殿通体由赤色火岩筑成,殿顶燃烧着从地心引来的天火,殿身雕刻着无数火神与凶兽的浮雕,大门由百炼精铁打造,门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两个字——火神殿。
这里,是赤犬的居所,也是他麾下势力的根基。
他手下有四位忠心耿耿、战力不俗的妖将,四人合称为火神众,皆是他从豹猫一族的屠刀之下救下、一手培养、一路同生共死的心腹:
首将魔丸,由万年熔岩顽石成精,肉身强横到极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性情憨厚却悍不畏死,每逢大战必定冲锋在前,是火神殿最锋利的矛;
二将蛇大夫,千年毒蛇化形,精通毒术、药理、阵法与谋略,心思缜密,智计百出,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最正确的判断,是火神众的军师;
三将焰灵姬,由火焰之气凝聚而成的女妖,容貌绝世,身段妖娆,一身红衣如火,控火之术仅次于赤犬,出手凌厉狠辣,却唯独对赤犬无比恭敬;
四将牛鬼,上古牛首鬼怪后裔,力可拔山,气可吞海,镇守火神殿大门,一动不动便是山岳之威,是火神殿最稳固的盾。
魔丸、蛇大夫、焰灵姬、牛鬼,四人各司其职,守护着火神殿,也守护着他们唯一的主公——赤犬。
因为赤犬那焚天灭地的火焰之力,也因为他从不臣服豹猫一族的强硬态度,西之国的妖族,私下里都尊称他为——炽烈的火神。
这是敬畏,也是认可。
而站在赤犬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同生共死、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另一位大妖,则与赤犬的炽热狂暴截然相反。
他名为斗牙。
斗牙是血统极其纯正的白犬妖。
他一身雪白长发,如同山间最纯净的霜雪,一直垂到腰间,随风轻扬。他常年身着素白色劲装,身姿挺拔如古松,面容冷峻,线条分明,一双金色的竖瞳锐利如鹰,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切开。他的妖力属性是风,行动之间无声无息,快到极致,冷到极致,静到极致。
斗牙与赤犬并非亲生兄弟。
他们相遇在幼年最绝望的时刻——两人都被豹猫妖族追杀,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在一片死人堆里睁开眼睛,看到了彼此。
那一刻,两个无依无靠的小妖,便认定了对方。
你是我兄,我是你弟。
同生,共死。
不臣服,不低头,不放弃。
数百年来,他们一起挣扎,一起修炼,一起杀人,一起逃命,一起从连小妖都不如的幼妖,成长为如今让豹猫一族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大妖。
赤犬重情,斗牙重义。
赤犬掌火,斗牙执风。
他们是西之国境内,唯一一对,始终不肯向亲方低头的兄弟。
此刻,火焰山脉的最高峰,火神殿外的观景台之上。
赤犬与斗牙并肩而立,望着远方北方那片被豹猫一族的漆黑妖气笼罩的天空。
风掠过赤色枫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却吹不散两人眉宇之间的沉重。
“亲方的手下,昨天又扫荡了南边的狐妖一族。”斗牙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冷意,“狐妖王拒绝上交百年妖丹,全族上下三百一十七口,无一活口,山林被烧成平地,连狐妖圣地的灵泉都被他们抽干。”
赤犬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一朵小小的、跳动的赤红色火焰,从他掌心缓缓升起。
火焰不大,却异常凝练,温度高得可怕,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
他知道。
豹猫一族这是在杀鸡儆猴。
而他们火神殿与斗牙的白犬妖一脉,早已是亲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是因为赤犬的火焰太过霸道,斗牙的速度与风刃太过难缠,两人联手之下,就算是豹猫一族的大将,也讨不到好处,亲方才一直没有亲自出手。
可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
亲方那等千年大妖,耐心终究有限。
一旦他亲自降临,火焰山脉、火神殿、火神众、斗牙的族人……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的力量,还是不够。”赤犬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如同火焰燃烧一般,带着一种厚重的质感,“亲方的妖力太深,肉身太强,普通的攻击,连他的皮毛都伤不到。我的火拳、大炎戒、天火流星,或许可以烧死他的手下,却烧不死他本人。”
斗牙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赤犬的实力。
赤犬的三招绝学,早已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火拳——将全身火焰凝聚于右拳,一拳打出,火海翻腾,无坚不摧;
大炎戒——以火焰凝成巨大的环形壁垒,既可禁锢敌人,也可瞬间爆发焚烧一切;
天火流星——引动九天之上的天火,化作漫天流星坠落,大范围灭杀敌军。
这三招,每一招都足以横扫一方,可面对亲方那千年不朽的肉身,依旧不够。
而他自己,虽然领悟了风之奥义,速度冠绝西之国,风刃可以切开钢铁与山石,可面对亲方,也只是挠痒一般。
“我犬妖一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斗牙忽然开口,金色的眼眸望向远方的群山深处,“传说中,犬妖的本命獠牙,是我们最坚硬、最本源、最有灵性的部分。以獠牙为材,寻遍天下最好的铸刀师,便可锻造出一把,只属于自己的妖刀。”
赤犬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兄长。
“那把刀,会与我们血脉相连,神魂相通,可以将我们的妖力无限放大,让我们拥有……匹敌顶级大妖的力量。”斗牙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赤犬,我要去做这件事。”
赤犬眼中火光一动。
他瞬间明白了斗牙的意思。
拔下本命獠牙,铸一把属于自己的妖刀。
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本命獠牙,是犬妖力量的根源,拔下之后,妖力会瞬间暴跌,肉身会遭受重创,稍有不慎,便会修为尽废,变成一个普通的小妖,任人宰割。
而且,整个妖界,能够锻造这种本命妖刀的铸刀师,只有一个。
那位传说中,一生只铸妖刀,性格古怪、行踪不定、连大妖怪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传奇铸刀师——
刀刀哉。
“你确定?”赤犬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劝阻,也没有鼓动。
他了解斗牙。
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回头。
斗牙微微点头,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口中那一对莹白如玉、散发着淡淡妖气的本命獠牙。
这对獠牙,从他出生便伴随左右,是他力量的象征,也是他身为犬妖的骄傲。
“我确定。”斗牙道,“只有这样,我才能拥有保护你、保护族人、保护西之国的力量。亲方太强,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赤犬沉默了片刻。
下一刻,他掌心的小火苗猛地一涨,随即熄灭。
他转过身,面向斗牙,一双熔浆般的眼眸,无比认真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兄长。
“好。”
“我陪你去。”
“你拔獠牙,我护你周全。”
“你寻刀刀哉,我为你开路。”
“你铸刀,我守在炉外。”
“从今往后,你执刀,我掌火。”
“你成妖,我成魔。”
“你要解放西之国,我便为你烧尽一切挡路之敌。”
“无论刀山火海,无论千年万年,我赤犬,永远站在你斗牙的身后。”
话音落下,赤犬伸出右手。
斗牙看着他,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也伸出右手,与赤犬紧紧握在一起。
两只手,一只炽热如火,一只冰冷如风。
两颗心,却紧紧相连,同生共死。
风,再次吹过赤色枫林。
火,依旧在火神殿顶燃烧。
西之国的天空,依旧被豹猫一族的妖气笼罩。
亲方的统治,依旧如同大山一般,压在所有妖族的头顶。
可是从这一天起,西之国的命运,已经悄然改变。
斗牙要去拔下自己的本命獠牙。
要去寻找那位传说中的铸刀师刀刀哉。
要铸造一把,属于犬妖、属于守护、属于自由的妖刀。
而赤犬,会以炽烈的火神之姿,为他照亮前路,为他焚尽荆棘,为他挡住所有黑暗与杀机。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打败豹猫亲方。
推翻豹猫一族的统治。
让西之国,重新回到妖族的手中。
让风,重新自由地吹过每一座山峰。
让火,重新温暖每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妖。
斗牙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妖气,轻声道:
“刀成之日,便是我等起兵之时。”
赤犬仰起头,望着漫天赤色枫叶,声音如同誓言一般,响彻天地:
“刀在手,火在身。”
“兄与弟,心相连。”
“风火合璧之日,便是亲方败亡、西之国解放之时。”
火神殿内,魔丸、蛇大夫、焰灵姬、牛鬼四大妖将,齐齐单膝跪地,对着两人的背影,恭敬行礼。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崇敬与决绝。
他们相信。
他们的主公,与那位白犬妖大人,一定可以做到。
一定可以,打碎这座笼罩西之国三百年的牢笼。
赤色枫林,火焰熊熊。
白衣斗牙,红衣赤犬。
风在呼啸,火在燃烧。
一段注定要震动整个妖界的兄弟传奇,从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