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太史局观星台。
苏远抬起头,瞳孔倏地收缩。
紫微垣中,一颗赤星自东而西,拖曳着暗红色的尾光,划过天市垣,直入太微垣。所过之处,群星黯然。
“荧惑……”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
荧惑守心,只在《星经》的竹简上见过记载。据说前朝末帝那年,也曾有过这样的天象。那一年,天下大乱,诸侯并起。
苏远在观星台上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那颗赤星彻底消失在太微垣的深处。东方天际尚未泛白,宫城的方向已隐隐有灯火晃动。
他整了整衣冠,步下观星台。
太史局的值房里,一个年轻的内侍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到苏远,那内侍几乎是扑了上来:“苏大人,可找到您了!”
苏远认得此人——御前侍奉的小黄门,姓赵,平日里并不起眼。
“赵公公何事慌张?”
赵内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陛下召见。连夜召见。”
苏远的目光落在赵内侍颤抖的嘴角上,沉默片刻,轻声问:“陛下龙体……”
“不太好。”赵内侍的声音更低了,“今儿个傍晚就不成了,太医署的人进进出出,刘公公他们都在外头跪着呢。偏生这时候,陛下忽然睁开眼,说要见您。指名道姓,要见苏远。”
苏远没有追问。
他随赵内侍穿过太史局的偏门,沿着宫墙根下的夹道一路向北。夜色正浓,宫城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黑暗中。远处偶尔传来巡逻甲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行至承明门外,赵内侍停下脚步,出示了腰牌。守门的羽林郎将仔细查验,目光在苏远脸上停留片刻,才挥手放行。
承明门内,便是寝宫的范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焚烧艾草的烟气。廊下的宫灯明明灭灭,照出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刘公公——太祖身边最得用的内侍,正跪在寝殿外的台阶下。见到苏远,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进去吧。陛下等着。”
苏远迈步走入寝殿。
殿内烛火通明,却压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死气。龙榻之前,垂着一道明黄色的纱帘,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瘦削的身影。
“陛下。”
苏远跪下行礼,声音平静。
帘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良久,那咳嗽声平息,一个苍老却依然威严的声音响起:“起来。到朕跟前来。”
苏远起身,掀开纱帘,走到龙榻前。
榻上的老人,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开国雄主判若两人。三个月前,太祖还能骑马出猎,箭无虚发。如今,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你看见了。”太祖盯着他,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远点头:“荧惑守心。”
太祖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朕就知道,你看见了。太史局那帮废物,恐怕到现在还没算出星象的变故。你算出来了,对不对?”
“是。”苏远没有隐瞒,“荧惑守心,主帝王有灾。”
“有灾?”太祖笑出声来,笑声很快又变成剧烈的咳嗽,“朕都快死了,还叫有灾?朕要死了,大盛怎么办?赫昭那孩子,撑得起来吗?”
苏远沉默。
太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愈发锐利:“你不说话。你不说话,是因为你知道答案——他撑不起来。”
“太子仁厚。”苏远道。
“仁厚?”太祖冷笑,“仁厚有什么用?朕打下这片江山,杀的人堆起来比函谷关还高。他呢?连杀个逃奴都不敢!朕死了,那些人——季辞、廖盖、纪原,还有那些憋着劲要反的六国余孽——他们会怕他?他们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太祖的情绪激动起来,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他死死盯着苏远,声音压得极低:“朕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不是赫昭,不是赫雍,不是你认识的那些朝臣——是你。”
苏远抬起眼,与太祖对视。
“朕这些年起兵、打仗、杀人、治国,每一步都走得凶险。你跟在朕身边,看了十年。”太祖一字一顿,“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位置,坐上去是什么滋味。”
他从枕下取出一个锦囊,动作缓慢而吃力。锦囊封口处,盖着天子玉玺的朱印。
“拿着。”
苏远没有接。
太祖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怕?怕什么?怕接了这个东西,就再也脱不了身?”
“臣……”苏远开口,声音涩然。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太祖打断他,“你想的是,接了这东西,往后怎么自处。朕告诉你——不用想。因为从你踏进这扇门开始,你就已经脱不了身了。”
他把锦囊塞进苏远手中,那只枯瘦的手,竟有惊人的力气。
“朕要你做的事,只有一件:稳住大盛。”
太祖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谁能让大盛稳,你就帮谁。谁要让大盛乱,你就杀谁。该拉拢的拉拢,该除掉的除掉。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杀人也好,放火也好,把那些碍事的一个个都收拾干净——朕只要结果。”
他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朕打下来的江山,不能二世而亡。”
苏远握着那个锦囊,感受到封口处玉玺的凸痕。
“陛下。”他低声问,“若臣……”
他没有说完,但太祖明白了。
老人的目光变得复杂,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良久,他缓缓道:“你若真有那个本事,那也是大盛的命。”
他闭上眼,挥了挥手:“去吧。朕累了。”
苏远起身,后退三步,跪地叩首。
起身时,他看到太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他退出寝殿。
殿外,刘公公依旧跪在原地,头垂得更低了。远处的廊下,几个内侍探头探脑,又迅速缩回去。夜风里传来隐约的哭声,不知是哪个宫人已经得到了消息。
苏远将锦囊收入袖中,迎着夜色,一步一步走出承明门。
走出百步,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寝殿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在观星台上推算天象的太史局小吏了。
苏远回到自己位于太史局后巷的住所时,天色已经微明。
他关上房门,在烛火下拆开那个锦囊。
里面是一道诏书,天子玉玺,赫然在目。诏书上的字迹,是太祖亲笔:
“朕崩之后,诸事皆决于苏远。内外臣工,悉听调遣。有不从者,以谋逆论。”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这一行字。
苏远看着这行字,久久未动。
窗外,晨光初透。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太祖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叫苏三,是个在街边摆摊算命的落魄书生。太祖微服出行,走到他的摊前,问:“你算算,我能不能当皇帝?”
他答:“能。”
太祖大笑,说:“你跟我走。”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亲眼看着这个人怎样一步步踩着尸骨登上皇位,怎样把那些不服的人一个个砍头抄家,又怎样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
如今,这个人把江山托付给了他。
——不,不是托付,是押注。
押他苏远,能在这一盘乱局中,把大盛稳下来。
苏远将诏书收回锦囊,贴身藏好。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晨风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观星台的飞檐在晨曦中泛着淡淡金光。更远处,是连绵的宫城殿宇,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苏远望着那片殿宇,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太祖说,稳住大盛。
他会的。
只不过,稳成什么样子,稳在谁手里——那得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