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
监斩官一声令下,薛定尘的视线被鲜血染红。
跪在他身侧的师兄师姐,一个接一个倒下。头颅滚落在青石台上,溅起的血落在他的脸上,温热,腥甜,带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
“第一百零七个。”
有人在他身后计数,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清点货物。
薛定尘跪在斩仙台上,双手被缚灵索捆在身后,膝盖下的青石被烈日晒得滚烫。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都是来看热闹的修士。有人在笑,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嗑瓜子。
“这就是青云宗余孽?”
“听说掌门是个女的,长得还挺标致,可惜刚才已经被砍了。”
“那个呢?跪在最前面那个,怎么还不杀?”
“压轴的,听说叫薛定尘,是他们那一代的大师兄。宗主亲口交代,要最后一个杀。”
薛定尘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的青石。
石头上刻着阵法,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诅咒。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正在吸取他的灵力——尽管他的丹田已经被废,但残存的那点灵力还是被一丝丝抽走,流入斩仙台下的某个地方。
有人在供养什么。
这是他作为青云宗大弟子最后的推断。
“薛定尘。”
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清了来人。是个中年人,穿着赤红色官袍,胸口绣着一只三足金乌。这是大燕皇朝司天监的官服,三足金乌意味着——监正。
司天监监正,正三品,大燕皇朝十三位顶尖强者之一。
“认识我吗?”监正问。
薛定尘看着他,没说话。
监正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负手走到他身侧,和他一起看向台下攒动的人头。
“你师父死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监正说,“她说,定尘,快跑。”
薛定尘的手指动了动。
“可惜你跑不了。”监正叹了口气,“缚灵索锁着,斩仙台压着,你连自爆都做不到。她喊了一百多声,喊到喉咙都破了,最后咽气的时候,眼睛还看着你跪的方向。”
薛定尘垂下眼睑。
“你知道她为什么喊吗?”监正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因为她觉得你能活。你是她最得意的弟子,十八岁就修炼到筑基巅峰,距离金丹只差一步。整个青云宗,只有你有可能逃出去。”
“可她不知道,”监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的丹田是我亲手碎的。天级缚灵索也是我亲手给你捆上的。你拿什么跑?”
薛定尘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
“是你。”
监正笑了。
“是我。”
他直起身,负手而立,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以为就凭你们青云宗那点实力,值得大燕皇朝出手?”监正嗤笑一声,“三个月前,你师父拒绝了我的提亲。我给了她三天时间考虑,她没有考虑。第四天,我参了她一本,说她私藏禁书,勾结魔道。”
“然后呢?”薛定尘问。
“然后?”监正挑了挑眉,“然后司天监的人去了青云山,查到了她藏在天机阁的《九幽魔典》。铁证如山,满门抄斩。”
薛定尘闭上眼睛。
他知道《九幽魔典》是什么。那是三年前他下山历练时,从一个魔道修士的尸体上捡到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功法,只当是一件战利品,带回去交给了师父。
师父看了一眼,当着他的面烧了。
烧得干干净净。
“你在骗我。”薛定尘睁开眼。
监正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古籍,扔在他面前。
黑色的封皮,三个血红的大字——九幽魔典。
薛定尘愣住了。
“你以为你师父烧了?”监正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烧的是我让人调包的赝品。这本真迹,三年前就落在我手里了。”
薛定尘的呼吸急促起来。
“三年前……你就在布局?”
“不然呢?”监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司天监监正,正三品,凭什么要娶一个落魄宗门的掌门?凭她长得好看?”
他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
“我要是想玩女人,勾栏里什么样的没有?非得娶她?”
薛定尘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监正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斩仙台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座高台,台上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刻满了符文。符文是活的,正缓缓流转,像是在呼吸。
“知道那是什么吗?”监正问。
薛定尘没说话。
“那是天诛柱。”监正说,“三百年前,大燕太祖斩杀最后一头真龙,用龙骨炼制了这根柱子。凡是罪大恶极之人,都会被绑在天诛柱上,受九道天雷,魂飞魄散。”
他回过头,看着薛定尘。
“你是第一百零八个。也是最后一个。”
薛定尘沉默着。
“你不好奇,为什么你师父他们只是被斩首,而你却要受天诛?”监正问。
薛定尘还是没有说话。
监正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因为你体质特殊。”他盯着薛定尘的眼睛,“天生的纯阳道体,万年难遇。如果让你顺利修炼下去,三十岁之前必成金丹,五十岁之前有望元婴。到时候,你师父那个贱人肯定会把你送到大宗门去,给她换好处。”
他的眼神变得阴冷。
“我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薛定尘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所以你碎了我的丹田。”
“对。”
“所以你杀了我全宗。”
“对。”
“就因为我体质特殊,你就要杀我一百零七个同门?”
监正笑了。
“你这话问得,像个小孩子。”他摇摇头,“我杀他们,不是因为你的体质。是因为他们挡了我的路。你师父不死,我怎么娶她?她不嫁给我,我怎么拿到青云山下的那条灵脉?”
他俯下身,凑到薛定尘耳边。
“青云山下有一条玄级灵脉,你不知道吧?”
薛定尘瞳孔骤缩。
“你师父知道。”监正说,“所以她死前才会那么不甘心。她以为能守住那条灵脉,传给她的宝贝徒弟。可惜啊可惜,她徒弟的丹田碎了,她自己也死了。那条灵脉,从今往后,姓朱了。”
他直起身,对着台下的刽子手挥了挥手。
“送他上路。”
两名刽子手上前,架起薛定尘,拖向天诛柱。
薛定尘没有挣扎。他的丹田碎了,灵力没了,缚灵索捆着,挣扎有什么用?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天诛柱。
石柱上的符文流转着,散发出淡淡的金光。他能感觉到那金光里的力量——那是真龙残存的威压,是天道规则的具现。
等等。
薛定尘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那些流转的符文在他眼中突然变得透明,像是被剥去了一层皮。符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一棵大树的根系,深深扎进石柱深处。那些纹路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粗,有的细。
他顺着那些纹路看过去,看见它们最终汇聚成一个点。
那个点在石柱的底部,被青石台遮住。
他能看见那个点里有什么。
一滴血。
金色的血。
那滴血在跳动,每跳一下,符文就流转一圈。
薛定尘愣住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些。他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根天诛柱,有漏洞。
符文流转的规律,有漏洞。
那滴金色的血,也有漏洞。
他甚至能看见漏洞在哪里。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两名刽子手已经把他按在了天诛柱上。冰冷的石柱贴上他的后背,那些符文像是活过来一样,疯狂地钻进他的身体。
剧痛袭来。
薛定尘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但他还是死死盯着石柱底部那个点,盯着那滴金色的血。
他看见那滴血又跳了一下。
跳动的频率变了。
符文的流转也变了。
——这是一个新的漏洞。
薛定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看见这些,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滴血上。
他在等。
等天雷落下。
等符文运转到那个漏洞的位置。
等一个瞬间。
监正站在斩仙台下,负手而立。
他看着天诛柱上的薛定尘,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行刑。”
轰——
第一道天雷落下。
薛定尘的身体剧烈颤抖,七窍渗出血来。
但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
符文运转到漏洞的那个瞬间。
他调动残存的所有灵力——那点灵力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狠狠撞向那个漏洞。
金色的血突然炸开。
天诛柱剧烈震动,石柱上的符文开始崩解。
监正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他话音未落,薛定尘已经从天诛柱上挣脱,扑向了他。
两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监正的瞳孔缩成针尖,“你的丹田已经碎了,你怎么可能——”
薛定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力收紧了手指。
台下,所有人目瞪口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