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之战落幕的那一刻,戴雨浩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没有遗憾。活了四万年,该走的路都走了,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负的人……也负了。
最后那一刻,他想起的不是神界的荣耀,不是那些辉煌的战绩,而是一张脸。一张在记忆中早已模糊、却永远无法忘记的脸。
他的母亲,霍云儿。
他想起了那个冬天,想起那个蜷缩在雪地里哭泣的少年,想起自己跪在母亲坟前发过的誓。
“等我报了仇,我就来接您”。
他没有接。他忘了。
四万年的岁月,把那些誓言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唯一的遗憾。
所以他的一丝执念,在神魂俱灭的瞬间,穿透了时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能做什么。他只是想回去看一眼。哪怕一眼。
戴雨浩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时间感知到了那个方向,白虎公爵府,偏院,那间漏风的柴房。
他赶到了。
只是,他看见了一张草席。
草席上躺着一个女人,消瘦,苍白,早已没有了气息。她的手还保持着某种姿势,像是在最后一刻,还想摸摸谁的脸。
那是母亲。
戴雨浩愣住了。他回来了,穿过了时空,用尽了最后一丝执念,然后他看见的,是母亲的尸体。
来晚了。
他来晚了。
他冲过去,想抱住她,想喊一声“妈”,但他只是一缕残念,没有身体,没有温度,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只能飘在那里,看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稀粥。
“妈,我找着吃的了,你……”
那孩子看见了草席上的人。碗掉在地上,碎了。稀粥洒了一地。
十岁的霍雨浩跪在母亲面前,像一尊冻僵的石像。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张苍白的脸,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呜咽。
那是世间最痛苦的声音。
戴雨浩听过无数次,战场上的濒死哀嚎,失去挚爱的绝望哭喊,都不及这一声呜咽。因为这是他自己发出的。四万年前,十岁的霍雨浩,就是这样跪在母亲面前。
他只能看着。只能记住。
只能带着这份“来不及”的愧疚,永远永远地活下去,如果这还能叫“活着”的话。
他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眼泪也早就流干了。他只是跪着,像是只要这样跪下去,母亲就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挣扎着坐起来,摸摸他的头,说一句“别怕,妈在”。
但这次不会了,霍雨浩知道,以后也不会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妈,”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等我。等我报了仇,我就来接您。”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霍雨浩逃出公爵府的时候,身上只剩一道道鞭痕和半块干粮。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要跑,要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那个男人,那个叫白虎公爵的男人,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在公爵府门口,他被侍卫拦住,像拦一条野狗。他报出自己的名字,报出母亲的名字,得到的只有嘲笑和一顿鞭子。
鞭子落下来的时候,霍雨浩没有躲。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盯着那块牌匾,把每一道鞭痕都记住,把每一个字都记住。
“野种也敢来认亲?”
曾经的那句话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心口。
此刻他蹲在一条小溪边,看着水里的倒影。十岁的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烧着什么东西,不是火,是毒。
他想起了母亲临死前的样子。咳血,消瘦,指甲里都是泥。她在公爵府为奴二十年,最后被赶出来,像扔一块破布。她到死都没等来那个男人的一眼。
“白虎公爵……”
霍雨浩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要你断子绝孙。我要白虎一脉,从此绝后。”
他早不是口无遮拦的幼童。十岁的霍雨浩,已经学会了恨。那种恨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像毒液一样渗进骨头里。他不在乎自己是什么人,不在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只在乎一件事,让那个男人后悔。
让那个男人跪在母亲的坟前,磕头认罪。
如果做不到,那就让他的儿子死,让他的血脉断,让他的家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霍雨浩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前面是哪里,也不在乎。只要能变强,去哪里都行。
星斗大森林。
戴雨浩飘在树冠之间,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钻进森林深处。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四万年前,他也是这样走进星斗大森林,遇见了天梦冰蚕,从此走上了那条路。那是他命运的转折点,是起点,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终点。
他看着霍雨浩的背影,忽然觉得讽刺。
兜兜转转,这个孩子还是走上了同样的路。一样的仇恨,一样的孤独,一样的星斗大森林。历史像一只固执的手,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回原来的位置。
可是……
他想起母亲的脸。想起那个他没能救下的女人。想起自己四万年的神界岁月,那些辉煌的、空洞的、最后只剩疲惫的日子。
他想起霍雨浩刚才说的话。
“我要你断子绝孙。我要白虎一脉,从此绝后。”
那是他曾经说过的话。一字不差。
可是后来呢?后来他成了戴雨浩,成了神,成了“戴家的人”。他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活成了自己曾经最恨的样子。白虎一脉没有绝后,反而因为他的存在,变相的更加荣耀。
他忘了母亲的仇。
不,不是忘了。是那些仇恨,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其他东西盖住了。荣耀,责任,爱情,神界的规矩……
一层一层地压上去,压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忘了,那个十岁的孩子曾经发过什么样的誓。
直到这一刻,看着霍雨浩的背影,他才想起来。
他不是来“守护”这个孩子的。
他是来赎罪的。
霍雨浩遇到了天梦冰蚕。
那条蚕从一棵古树的树洞里钻出来,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它看到霍雨浩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
“终于等到你了!”
霍雨浩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它:“你是谁?”
“哥可是天梦冰蚕,百万年魂兽!我要和你共生,给你最强的……”
“为什么是我?”
天梦冰蚕愣了一下。它活了一百万年,见过无数人类,被选中的人哪个不是欣喜若狂?这孩子怎么……
它仔细看了看霍雨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那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东西。那不是十岁孩子的眼神,那是一头受伤的野兽,正在盘算眼前的猎物值不值得扑上去。
“因为……”天梦冰蚕斟酌着措辞,“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很……复杂。”
霍雨浩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能让我变强吗?”
“能!”
“多强?”
“强到……”天梦冰蚕顿了顿,“强到能报仇。”
霍雨浩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没有问天梦冰蚕怎么知道他要报仇,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尽管来吧…”
戴雨浩飘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神念越来越弱了。最多还能撑一两个时辰,然后就会彻底消散。他本应该在消散之前,做完那些“该做的事”,去找伊莱克斯,去找银龙王,去为这个孩子铺好所有的路。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霍雨浩,看着那个少年闭上眼睛,任由天梦冰蚕的光芒涌入身体。看着那些光芒在他体内流转,改造他的经脉,唤醒他的武魂。
然后,另一个东西出现了。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森林深处飘来。它无声无息,却让戴雨浩浑身一震,那是亡灵的气息。是伊莱克斯。
那个陨落的神祇,果然也在这里。
戴雨浩看着那股气息渗入霍雨浩的身体,进入他的精神世界。天梦冰蚕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阻止,它感知到那东西没有恶意,甚至……像是在寻找什么。
伊莱克斯的残念,找到了一个可以寄居的地方。
戴雨浩随其一并进入。
“你是谁?”
一人一虫惊恐的看着戴雨浩,霍雨浩总觉得,自己对面前的人,即亲切又反感。
戴雨浩张了张嘴,他该怎么说?你好啊,我是未来的你,未来我们变得非常厉害,然后呢?然后聊什么?成为封号斗罗?创立传灵塔?如果他问妈妈呢?戴雨浩说不出口。
“我……是一个戴家人。”
他能看见霍雨浩的脸色变得愤怒,愧疚拉下他的脸皮,他只能认,因为,他姓了戴了……
最终,他还是滚出了霍雨浩的识海,但是他要做的事已经做到了。
一道极为微弱的力量流向少年的双眼,戴雨浩的身影淡了。
戴雨浩本该松一口气的。他来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确保这件事发生。伊莱克斯会成为霍雨浩的老师,会教会他很多东西,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拉他一把。
但他此刻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霍雨浩脸上的表情。
那是狂喜。
天梦冰蚕的献祭,让霍雨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强,经脉在拓宽,魂力在暴涨。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希望。
变强的希望。报仇的希望。
那双眼睛里,烧起了火。
那是戴雨浩曾经见过的火。那是他四万年前,站在星斗大森林里,同样烧过的火。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成了神,报了仇,却发现仇人早已老去。他站在那个男人的坟前,没有快意,只有空虚。他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神界的荣耀,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个单纯的、只知道恨的孩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霍雨浩正在走上一条路。那条路的尽头,不是复仇的快意,不是强者的荣耀,而是漫长的、疲惫的、最终迷失的自己。
而他,戴雨浩,就是那个“自己”的证明。
戴雨浩飘进霍雨浩的意识之海。
天梦冰蚕正在那里安家,伊莱克斯的残念也在角落里沉睡。而霍雨浩的灵魂,正蜷缩在深处,沉浸在天梦献祭带来的蜕变中。
戴雨浩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不算决定的决定。
他是不是可以杀了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