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局还在烧。
其实说是烧,火头早过了,眼下只剩几缕残火在焦黑的梁木间苟延残喘。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偶尔“啪”地炸出几颗火星,飘飘摇摇地升向戈壁昏沉的天空。黑烟浓得散不开,被风一扯,像一道道破布,一路往荒野深处卷去。
林黯和沈月停在五十丈外的土丘上,望着那片曾经叫家的地方,谁也没说话。
院墙塌了大半,堂屋只剩几根倔强挺着的焦柱子。马厩连影子都没了,连青石板铺的地面都烧得裂开。空气里满是焦糊味,木头、布料、皮子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可隐隐约约的,里头还夹杂着大量火油燃烧后的味道,浓得让人心里发沉。
“他们把这儿,从头到尾浇透了。”沈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睛却死死盯着废墟,瞳仁里映着那片跳动的暗红,“连一点念想都不给人留。”
林黯没吭声,翻身下马,蹲下来抓了把沙土。土里混着黑灰,还有几片没烧尽的纸,边缘卷着,字迹早炭化了,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不是流匪。”他甩掉手里的沙土,拍了拍手,“那帮人抢完就走,犯不上费这么大劲毁尸灭迹。”
“是影楼?”沈月问,声音有点抖。
“也可能是雇影楼的人。”林黯望向那片废墟,“他们想抹掉一切,这趟镖、你爹、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他顿了一下,“包括我们。”
沈月身子晃了晃,林黯伸手扶住她:“还撑得住吗?”
“能。”沈月牙关咬得紧紧的,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得进去看看。”
“火还没全灭,危险。”
“我爹我娘……他们的屋子……”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滚下来了,在她沾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痕,“我就想看看,有没有剩下点什么,有没有没烧完的东西。哪怕一件,能让我记住他们样子的东西。”
林黯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去东厢房找我爹留下的铁盒。你当心点,别碰还烧着的木头,地可能不稳。”
沈月深一脚浅一脚踩进灰烬里,滚烫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她没停,径直走向正屋那片废墟。
这里原本是爹娘的卧房。她记得清清楚楚,东墙边是那张黄梨木大床,床头挂着娘亲手绣的鸳鸯图;西墙摆着爹的书桌,桌上永远有一方洮砚、一支狼毫笔,还有那摞永远看不完的账本。
现在,都没了。床只剩下个扭曲的铁架子,瘫在地上。书桌成了焦炭,洮砚碎成几块,笔连影子都找不着。
沈月跪进灰烬里,徒手翻找起来。烫吗?烫。可她觉不出疼,只是一遍遍扒拉着,像疯了一样。
“爹……娘……你们留点东西给我……求你们了……”
眼泪砸在灰上,嘶嘶作响。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指尖忽然碰到个硬东西。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是个金属盒子,巴掌大小,已经烧得变形发黑,可大概模样还能认出来,是娘的首饰盒,紫铜打的,当年的嫁妆之一。
沈月手抖得厉害,慢慢掀开盒盖。里面的首饰早就熔成一团,金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簪子哪是环。可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叠起来的纸。
纸已经焦黄发脆,边角都炭化了,可中间部分竟然奇迹般地留了下来。上头有字,墨迹有些晕开,但还能看清。
沈月小心翼翼地展开,只有半张,另外半张烧没了。
残存的字迹这样写着:
“……月儿身世,绝不可再提。当年天工坊旧债未清,墨先生寻来,言及若不应此镖,便将玉娘之事公之于众……”
“……某自知此去凶多吉少,然为护月儿周全,不得不为。若某身死,汝当速离此地,隐姓埋名,永莫追查……”
“……木匣所藏非善物,然‘贰’既现,‘壹’之所在恐已泄露。林家祖坟或……”
后面没了。
沈月捧着这半张纸,浑身发冷。玉娘,那是娘的小名。
天工坊旧债、墨先生、公之于众,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乱撞,却怎么也对不上一幅完整的画。她只确定了一件事:爹接这趟要命的镖,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镖局,是为了护着她,护着一个她从来不知道的秘密。
“娘,”她喃喃道,“你到底是谁啊。”
林黯在东厢房的废墟里翻了很久。这儿以前是趟子手和杂役住的地方,土坯房低矮,烧得比正屋更彻底。他凭着记忆找到自己住了四年的那间小屋,现在只剩一堆焦土和碎瓦。爹说的铁盒,就埋在这屋子地下三尺。
四年前爹临走时交代过:“阿黯,爹床底下三尺,埋了个铁盒子。等你哪天成家了,有娃了,再挖出来看。在那之前,别动,也别看。”
林黯一直听话,没碰过。
现在,不动不行了。他捡了截焦木头当铲子,照着记忆里床的位置往下挖。土被火烧过,又干又硬,挖起来费劲。挖到差不多两尺深时,木头碰到了硬东西。
他扔开木头,用手扒开浮土。一个一尺见方的铁盒子露了出来。生铁的,表面锈得厉害,可密封得很好,火烧的痕迹只留在外头。盒子没锁,就一个简单的卡扣。
林黯深吸了口气,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秘籍,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本薄册子,封皮上写着《林氏家谱》。林黯翻开,里头记着林家七代人的名字和生卒年。奇怪的是,从第五代开始,每个人名字旁边都多了一个简笔画的眼睛,似乎是某种标记。
第二样,是枚青白色的玉佩,温润得像凝脂,正面刻了个“林”字,背面却刻着幅极精细的微缩图案。那纹路和他怀里那片青铜器上的,有七分像!
第三样,是张发黄的纸。纸上就一句话,字迹苍劲有力,是爹的笔迹:
“若见此盒,则吾儿已入江湖。切记:林家人,永不入天工坊。”
永不入天工坊。
林黯捏着这张纸,心跳得像擂鼓。为什么爹临走前特意交代这个?为什么家谱上会有眼睛标记?为什么这玉佩的图案,会和“千机秘典”的纹路这么像?林家到底和这一切有什么牵扯?
这诸多疑问只能等后面慢慢去寻找答案。林黯把铁盒里的东西用布包好,揣进怀里。走出废墟时,天已经暗透了,废墟里残余的火光成了唯一亮处。
沈月还跪在正屋的灰烬里,手里攥着那半张纸,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林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沈月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早干了,眼神却空得吓人。她把那半张纸递给林黯。
林黯借着火光看完,沉默了。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天工坊。
沈月的娘来自天工坊,带着秘密逃到塞北。这秘密引来了墨先生,引来了影楼,最终让镖局化成灰烬。
而林家的祖训“永不入天工坊”、爹的警告,还有玉佩上的纹路,全在暗示林家和天工坊,似乎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怕是世仇,或是别的什么禁忌。
“阿黯哥,”沈月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要去天工坊。”
“我知道。”林黯说。
“我要知道娘是谁,爹为什么拿命护这个秘密。”沈月的眼神一点点聚拢,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我要找到那个墨先生,找到雇影楼的人,把他们全杀了。”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林黯没劝。有些恨,只有血能洗清。这道理,江湖上的人都懂。
“走吧,”他说,“这儿不能久待。放火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两人最后看了眼这片埋葬了他们所有过去的焦土,转身离开。就在他们走出废墟,正要上马的时候,林黯怀里的青铜片,突然狠狠烫了起来!不是平常那种温热,是灼人的、近乎警告的滚烫!
他猛地回头,看向废墟东侧那片黑黢黢的红柳丛。那儿,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吹,是人影,而且不止一个。
黑暗里,至少有三双眼睛,正冷冷盯着他们。而这一次,林黯清楚感觉到,那不是流匪,也不是影楼。是另一批人,另一批更危险、更隐蔽、更让人脊背发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