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风,永远裹挟着粗砺的沙尘,刮过人脸时,带着干燥的苦味。
林黯倾尽最后一桶清水,马槽里响起哗啦的回响。他直起微酸的腰背,用袖口抹了抹额角,那沾着灰的细汗。九月的朝阳正从戈壁尽头挣扎着爬起,将“林家镖局”那块漆色斑驳的旧匾,镀上一层薄而吝啬的金芒。
“阿黯,手脚麻利些!”老镖师赵叔的嗓门从堂屋炸了出来,嗡嗡地撞在院墙上,“马喂好了就去补旗!昨儿扯破的那几面,针线在左厢房第三个抽屉!”
“晓得了。”
林黯应了一声,嗓音不高也不低,平稳得像块沉进水底的石头。他今年十九,在镖局做了四年趟子手,说得好听是学徒,实则就是最底层的杂役。喂马、补旗、洒扫、搬运,偶尔跟着走几趟附近州县的小镖,在队尾举着镖旗,充个人头数目。
堂屋门口,两个年轻镖师正抱着胳膊闲扯。
“啧,瞧他那闷罐子德性,四年了还是个趟子手。”说话的是李镖师的儿子李骏,比林黯还小一岁,去年刚正式走镖,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意气。
“可不就是,”旁边的孙二狗咧嘴附和,“总镖头心肠软。依我看,这种没根骨的趁早打发走,省得占着地方白吃饭。”
林黯垂着眼,把水桶挂回墙上的木钉,只当没听见。
这些话,他听了四年,早已磨出了茧子。他不是没动过练武的念头,镖局里那套基础拳脚、入门刀法,他趁夜深人静时,对着月色偷偷比划过无数回。可身子就像一块冥顽不灵的沉铁,任他怎么捶打,也感应不到旁人口中玄之又玄的“气感”。丹田处始终空荡,经脉也滞涩如淤塞的河道。
在这个以武为尊的江湖,没有内力,便没有前程。
“林黯。”
一道温和的嗓音响起。
林黯抬头,看见总镖头沈千山自堂屋迈出。五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眼神仍旧锐亮,眉宇间却嵌着藏不住的疲态。一身青布劲装洗得泛白,腰杆却挺得如镖旗的杆子般笔直。
“总镖头。”林黯躬身行礼。
“早饭后,去把东厢房那辆旧镖车查查。”沈千山道,“轮轴有些松晃,紧一紧。午后可能要出趟镖。”
“是。”
沈千山的目光掠过年轻人那双异常沉稳的手,不算宽大,但手指修长,骨节清晰,握物时稳得仿佛焊牢了一般。四年了,这少年交代的事从未出过岔子,桩桩件件都妥帖周全。
可惜,没有内力。
沈千山心底暗叹,抬手拍了拍林黯的肩:“踏实做事,路总会有的。”
“爹!”
清凌凌的嗓音从后院传来。红衣少女端着一盆热气袅袅的清水走出来,约莫十八九岁,眉目英秀,脑后马尾扎得干净利落,正是沈千山的独女,沈月。
“热水备好了,您擦把脸。”沈月将铜盆搁在院中石桌上,转向林黯时,语气软了几分,“阿黯哥,厨房粥还温着,快去喝吧。”
“多谢小姐。”林黯颔首。
“又来了!”沈月蹙起眉尖,“说了多少回,唤我名字就好!”
林黯没接话,默然转身往厨房去。身后传来沈月低低地嘟囔:“这块闷木头”
早饭刚过,镖局外忽然响起马蹄叩地的脆响。
三骑倏然而至,当先一人翻身落马。来人约莫四十余岁,面色蜡黄,一身灰布衣衫毫不起眼,可脚下那双千层底布鞋却洁净得不沾尘泥,腰间悬着一柄用粗布严密缠裹的长条状物事。
沈千山快步迎出,抱拳道:“朋友有何见教?”
灰衣人回礼,嗓音干涩如揉沙:“阁下可是林家镖局沈总镖头?”
“正是。”
“有件东西,需送至天南郡。”灰衣人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缄的信函,“酬金五百两,先付一半。”
五百两!
院里所有人几乎同时竖起了耳朵。林家镖局忙了一整年,所有生意攒起来,也未必挣得到这个数目。
沈千山接过信,拆开细看几行,眉头逐渐锁紧:“天南郡此去不下三千里,途经七州十三府。阁下所托,究竟是何物?”
灰衣人转身,自马背取下一只尺许见方的木匣。匣体乌黑,做工粗陋,像是市井随处可得的廉价货色,连个锁扣也无,只以一根麻绳松松捆系。
“便是此物。”灰衣人将木匣置于石桌之上。
沈千山凝视木匣:“可否开匣验看?”
“不可。”灰衣人答得斩钉截铁,“匣中之物,阁下不必知晓。只需将其完好送至天南郡『听雨楼』,面交楼主。时限四十日。”
“这不合规矩。”沈千山摇头,“不知镖物,不明价值,不辨吉凶,此镖恕难承接。”
灰衣人沉默片刻,复又从怀中抽出两张银票,压在木匣上方:“再加二百两。合计七百两,现付四百两。”
院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沈千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叩。七百两,足以支撑镖局大半年的用度,能让手下这帮兄弟过个宽裕年。可这镖实在透着诡异,不询来历、不许验看、高价急送,怎么看都像块烫手的山芋。
“爹。”沈月悄然走到父亲身侧,低声耳语,“太蹊跷了。”
沈千山何尝不知。他目光扫过堂屋内那些眼巴巴望来的镖师——赵叔家中老母病重,李骏等着银钱娶亲,孙二狗故乡刚遭了灾……镖局已有三个月未接到像样的生意了。
“接。”沈千山咬了咬牙,“但我们有两个条件。第一,需告知此物大致类别,是文书、信物,抑或其它?第二,需说明途中可能的风险。”
灰衣人沉吟道:“可视作一件旧物。至于风险……”他话音顿了顿,“或许有人,不愿让它抵达。”
此言近乎未答。沈千山面色几度变幻,终是伸手接过了那叠银票:“何时动身?”
“即刻。”
镖局顷刻忙动起来。沈千山点了八名镖师随行,由老成稳重的赵叔带队。沈月执意同往,沈千山拗不过她,只得应允。
林黯被派去整备镖车。东厢房那辆旧车确已年深日久,车辕上裂痕深纵,轮轴松动,厢板漆色剥落如疮疤。
他将车推到院中,取来工具细细检修。紧螺栓、补裂缝、为轮轴涂抹牛油。这些活计他重复了四年,熟稔得闭目亦可完成。
就在他检视车厢底板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凹陷。俯身细辨,竟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木板,边缘有一线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似是个暗格。
林黯以匕首尖端小心翼翼撬开。暗格很浅,内里积满陈年灰尘,空空荡荡。他略感失望,正欲将木板盖回,却瞥见角落似有物事微弱地反了一瞬光。
伸手探入,指尖触及一片沁骨的冰凉。
掏出来看,是一片巴掌大小、边缘嶙峋的青铜残片。表面覆满斑驳绿锈,隐约可见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但锈蚀太甚,早已无从辨认。铜片极薄,拈在指间轻若无物。
“捡什么破烂呢?”身后蓦地响起人声。
李骏不知何时踱了过来,瞥了眼林黯掌中铜片,嗤笑道:“破铜烂铁也当宝?赶紧干活,车等着用!”
林黯未予理会,只以指腹轻轻抚过铜片表面。那些纹路虽无法目辨,触感却极为特殊,不似随意镌刻,反倒像某种深具规律的排列。
“林黯!”赵叔在堂屋门口扬嗓,“车妥了没?”
“这就好!”
林黯应声,将铜片揣入怀中。不知为何,他直觉这片残铜非同寻常,打算待闲时再仔细琢磨。
镖车很快收拾停当。那只乌木匣被稳妥地固定在车厢中央,覆以厚毡。赵叔清点完装备,众人各自回屋打点行装。
林黯回到自己那间狭仄的偏房,从怀中取出铜片,就着窗隙投入的天光凝神端详。
铜片上的纹路在日光下依然朦胧,可当他缓缓偏转角度时,某处锈迹之下,竟隐隐渗出几缕极淡的刻字痕影。
他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铜面,才勉强辨出两个残缺的字形:
“千……机……”
千机?意指何物?
他正欲再看,门外廊间传来脚步声。林黯迅即将铜片塞入枕下。
沈月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只青布包袱:“阿黯哥,这趟你也随行。我爹说你心细,路上帮忙照应些杂事。”
林黯一怔:“我?”
“嗯。”沈月将包袱搁在桌上,“里头是些干粮与伤药,你带上。这次我总觉得心头不踏实。”她顿了顿,压低嗓音,“那木匣,我趁人不备时悄悄掂过,轻得异乎寻常,根本不似装有重物。可那灰衣人给银时眼都不眨,实在古怪。”
林黯点头:“我会留神。”
沈月望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轻声问:“阿黯哥,你在镖局四年了,当真从未想过习武么?我可以教你。”
“试过。”林黯答得简截,“不成。”
沈月唇瓣微启,终是化作一声轻叹:“那路上你一定跟紧我。黑风峡那段道不太平,万一有事,我护着你。”
她说得郑重,林黯心口微微一暖。
“多谢。”
沈月摆摆手,转身欲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爹让我传话,这趟镖归来,便正式升你做镖师助理,往后走镖,分红也能多些。”
林黯蓦地怔住。
沈月已踏出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黯独自立于屋中,良久,才从枕下重新摸出那片青铜残片。窗外,镖师们吆喝着套马装货,赵叔高声清点人数,沈千山立在堂屋门前,望着整装待发的队伍,眉心那道“川”字纹深如刀凿。
千机……
林黯将铜片紧紧攥入掌心,冰冷的触感丝丝渗入肌肤。
他尚且不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可某种强烈的直觉正无声嗡鸣。这片铜,这趟镖,以及眼前这条即将踏上的漫漫长路,必将把他十九年来一眼可见尽头的人生,彻底撕裂、重塑。
而此刻,镖车已缓缓碾过镖局门槛,朝着三百里外苍茫的黑风峡,朝着那个深不可测的江湖,滚滚前行,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