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矿奴林岩

林岩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疼。

不是一种疼,是很多种疼混合在一起。后背像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疼;肩膀和手臂的肌肉撕裂般酸胀;手掌被粗糙的石块磨破了皮,渗着血,黏糊糊地粘着黑色的矿灰。他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身下是硌人的碎石和湿漉漉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汗臭,还有一种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试着动了一下,全身骨头都在抗议。视线模糊,头顶是低矮、粗糙的岩壁,几盏昏黄油腻的兽油灯嵌在缝隙里,勉强照亮这条狭窄幽深的矿道。光线摇曳,在岩壁上投出鬼魅般的影子。

“我在哪儿?”这个念头刚升起,破碎的记忆就涌了进来。

不是连贯的画面,是碎片。刺眼的白光,实验室仪器尖锐的警报,胸口传来的剧痛和灼热……然后就是黑暗,漫长的、仿佛被扔进深海般的黑暗。再醒来,就在这具陌生的、遍布鞭伤和劳损的身体里,穿着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粗麻布衣,脖子上套着个冰冷的铁项圈,上面刻着“七十四”。

三天了。他在这鬼地方像牲畜一样活了三天。黑铁矿场,奴隶,编号七十四,每天的任务是挖够两筐矿石,不然没饭吃,还可能挨鞭子,甚至……被扔进据说养满了毒蛇的“蛇窟”。

穿越?林岩,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机械工程教授,在实验室事故后,穿越成了异世界矿场里最底层的矿奴。荒谬,绝望,但他没时间崩溃,因为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靠着这具身体残存的肌肉记忆和超越时代的观察力,勉强熬过了最初的三天,学会了辨认含铁量高的矿石,学会了避开监工巡逻的间隙偷几口气,学会了咽下那能噎死人的、掺了沙子的黑饼。

“啪!”

一声脆响,混杂着皮肉撕裂的声音和压抑的惨叫,从不远处传来。

林岩转过头。矿道拐角处,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趴在地上,身体蜷缩着。他脚边散落着几块刚挖下来的矿石,一个简陋的藤条筐倒在一旁。一个穿着油腻皮褂、满脸横肉的监工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条浸了水的牛皮鞭,鞭梢还在滴着血珠。

是“老陈头”,林岩这三天里少数几个有过短暂眼神交流的奴隶之一,一个在这里熬了十几年的老矿奴。

“老不死的!又偷懒?!”监工王扒皮——这是奴隶们背地里给他起的外号,因为他克扣口粮、盘剥勒索比扒皮还狠——啐了一口唾沫,抬脚狠狠踹在老人腰上。

“啊!”老陈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抽搐了一下,试图去护住腰腹,但双手抖得厉害。

“王、王监工……我、我没偷懒……是这块石头……太硬了……”老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硬?老子看你骨头更硬!”王扒皮狞笑着,又是一鞭子抽下去,这次对准了老人的后背。破烂的麻衣瞬间裂开,一道新鲜的血痕浮现出来,皮开肉绽。

周围的奴隶们都低着头,麻木地挥舞着手里的铁镐,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掩盖了其他一切,但他们的身体都绷紧了,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说话。在这里,多看一眼都可能招来祸事。

林岩握着铁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一股热血冲上头顶。那是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里,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道德底线在咆哮——不能看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老人被这样虐待!

但他残存的理智在尖叫:别动!你自身难保!这里是异界,是奴隶矿场,没有法律,没有公道,只有鞭子和死亡!你只是个编号七十四的矿奴!

然而,身体比理智先动了。

也许是三天来积累的压抑和愤怒,也许是穿越后对这操蛋世界本能的抵触,也许仅仅是那老人绝望的眼神刺中了他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林岩自己都没想清楚,他已经扔下铁镐,踉跄着冲了过去,挡在了老陈头和那即将落下的第三鞭之间。

“住手!”

声音在寂静(只有敲击声)的矿道里显得突兀而响亮。

王扒皮挥鞭的动作顿住了。他眯起那双绿豆小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不知死活的年轻奴隶。林岩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惊愕,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又一个要完蛋了”的麻木。

“哟呵?”王扒皮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七十四号?怎么,想当出头鸟?”

他慢悠悠地收回鞭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抬起脚,用厚重的皮靴底狠狠踹在林岩的小腹上!

“呃!”剧痛瞬间淹没了林岩,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摔倒,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又滑倒在地,正好压在那几块散落的矿石上,尖锐的棱角硌得他生疼。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勉强咽下的那点黑饼糊糊几乎要吐出来。

“谁给你的胆子,敢管老子的事?”王扒皮走上前,靴子踩在林岩的胸口,缓缓用力。

沉重的压力让林岩呼吸困难,胸口仿佛要裂开。他能闻到王扒皮皮靴上污垢和血腥混合的臭味,能看到对方脸上那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一个刚来没几天的贱奴,骨头还没被敲打软和是吧?”王扒皮俯下身,那张横肉堆积的脸几乎贴到林岩面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想逞英雄?想学人讲义气?老子告诉你,在这里,你们连人都不是!是矿主老爷的财产,是会说话的牲口!老子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他脚上再次加力,林岩听到自己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发黑。

“今天你的份额,看来是完不成了。”王扒皮直起身,扫了一眼林岩那个几乎空着的矿石筐,笑容变得阴冷,“按规矩,完不成份额,要么抽二十鞭,要么……扔蛇窟。小子,你选哪个?”

蛇窟。这个词让矿道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连那些麻木的敲击声都停顿了一瞬。所有奴隶的身体都僵了僵。

那是比鞭刑更恐怖的惩罚。据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深不见底的地穴,里面盘踞着无数色彩斑斓的毒蛇。被扔下去的人,不会立刻死,会在无尽的痛苦和恐惧中被慢慢毒死、咬死、消化掉。连骨头都不会剩下。是矿主用来震慑所有奴隶的终极手段。

老陈头挣扎着想爬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王、王监工……不关他的事……是我……我的份额我帮他挖……求求您……”

“滚开!老东西!”王扒皮一脚把老陈头踹开,老人撞在岩壁上,昏死过去。

然后,他重新看向林岩,脚下碾了碾:“选啊,英雄。老子等着呢。”

屈辱、愤怒、恐惧,还有一丝冰冷到极点的杀意,在林岩胸中翻腾。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盯着王扒皮,盯着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渣滓,盯着这个异世界黑暗规则最直接的执行者。

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种地方!

他还有挂坠……那个从实验室带过来、贴身藏着的、类似微型涡轮发动机模型的金属挂坠。这几天每当绝望时,他都会摸一摸它,那是他与曾经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刚才被王扒皮踩踏胸口时,那挂坠似乎硌得格外疼,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转瞬即逝的蓝光?

是错觉吗?还是……

“看来是吓傻了。”王扒皮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失去了耐心,挥了挥手,“拖出去,抽二十鞭,然后扔蛇窟门口挂一夜。明天要是还没死,就算他命大。”

两个身材粗壮、同样穿着皮褂的打手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林岩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林岩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任由他们拖着走。经过昏迷的老陈头身边时,他看了一眼老人苍白痛苦的脸。

经过其他奴隶身边时,他看到的是一片片迅速低垂下去的头颅和躲闪的目光。

矿道昏暗,兽油灯的光摇曳不定,将他和打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怪异,像通往地狱的引路幡。

胸口的挂坠,贴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传来一阵阵微弱但持续的、异样的灼热。

这一次,不是错觉。

那微弱的蓝光,似乎又闪了一下,在他被拖出矿道、投入外面更浓重黑暗的前一瞬。

(第一章完)